冬天的夜长。

吃过晚饭,天就黑透了。
外婆把灯点上,放在桌子中间。
灯有一个玻璃罩子,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她坐在炕沿上,膝盖上铺一块旧布。
布上是一只鞋底。
鞋底不是买的。
是旧衣裳剪的。
一层布,一层浆糊,贴在门板上。
贴七层。
晒干,硬得像一块薄木板。
浆糊是面粉打的。
用小锅煮,一边煮一边搅。
搅到稠了,用刷子刷一层。
布要抹平,不能有气泡。
有气泡的地方,将来就会磨破。
然后用锥子扎眼。
锥子尖亮亮的,扎下去要用力。
扎一个眼,针才过得去。
顶针戴在中指上,是铜的。
顶针上全是小坑,摸起来像撒了一把芝麻。
线是麻线,很长。
拉过来的时候,哧的一声。
一声。
又一声。
我趴在桌上数。
数到二十就乱了。
外婆说,不用数。
手自己记着。
她的手指上有几个小白点。
是针扎的。
扎了也不吭声,含一下,接着缝。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停。
一针一针,从外圈往里。
外圈稀,里头密。
最密的地方是脚跟。
那里磨得最狠,要多走几道线。
鞋底纳完,还要上鞋面。
鞋面是黑布。
鞋口滚一圈边,针脚藏在里头。
一双鞋,前后要半个月。
下雨天不出门,她就纳得久一点。
天晴有太阳,她就把鞋底搬到门口。
太阳晒着,布有一点暖味。
像晒过的被子。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的影子在墙上动。
灯芯结了一个花。
外婆拿剪刀剪掉。
灯亮了一点。
她把手在灯上烘一下。
手暖了,线就不涩。
猫在脚边,跟着哧的声音打呼噜。
哧一声,呼一声。
后来就不齐了。
猫先睡。
外婆后睡。
一只鞋底,要纳七个晚上。
第七个晚上,鞋底纳完了。
外婆把它放在我枕边。
我摸着上面的小坑。
一个挨一个。
像摸一片刚犁过的田。
指甲按下去,会弹回来。
我按一个,松一个。
按到三十个,手指就慢了。
外婆说,鞋底厚,走路才不硌脚。
她还说,眼儿多了,鞋底才不散。
我把鞋底贴在耳朵上。
麻线绷得紧紧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只有一点布的味道。
后来我数着那些小坑。
数着数着,就睡了。
外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灯还亮着一会儿。
晚安,鞋底。
晚安,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