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有一个窑。

不高,圆圆的,像一只倒扣过来的大碗。
爷爷说,这个窑里睡着很多碗。
只是还没醒。
春天的土最软。
爷爷带我去坡下挖土。
土是红的,湿的,捏一把能成团。
回家加水,光着脚踩。
踩到土不粘脚了,就成了泥。
泥放在转盘上。
转盘一转,泥团就软了。
两只手一拢,碗口就开了。
开得慢,碗就厚。
开得快,碗就薄。
爷爷的手不快。
他的碗一只一只,都稳稳地站着。
做好的碗排在木板上。
排成一长排。
要晾七天。
七天后,碗是硬的,也是白的。
然后上釉。
青的釉,像雨后的天。
一只一只按进釉缸,拿出来转一圈,晾着。
装窑那天,窑门口摆了一地。
窑里是一层一层的。
一层碗,一层小泥饼。
泥饼垫在碗底,免得两只碗粘在一起。
爷爷说,这是给碗穿鞋。
泥饼是他一个个捏的。
捏成小圆片,比铜钱还小。
烧完以后,碗底会留下三个小点。
摸上去,有点粗。
那是碗站过的脚印。
碗摞到顶,窑门就用砖封上。
只留三个小孔看火。
火是夜里点的。
先小火,一点点往大里走。
烧三天三夜。
第一夜,火是黄的。
第二夜,火是白的。
第三夜,火是透明的。
隔着孔看,像一小片太阳。
我问爷爷:碗在里头,怕不怕?
爷爷说:不怕。
火是慢慢加上去的,它们跟着一起热。
第三天夜里,火停了。
爷爷把三个小孔也堵上。
窑就不出声了。
要等三天。
三天里不能开。
他说,这会儿碗正在睡。
刚烧完就开,风一进去,碗会裂。
我每天去看一次。
摸摸窑壁。
早上是热的,中午是热的,到第三天才凉下来。
开窑那天,天刚亮。
砖一块一块搬下来。
热气先出来,甜的,像烤过的土。
碗还在里头,一层一层,白蒙蒙的。
爷爷伸手拿一只,敲一下。
叮。
清得像水。
碗一只一只出来,摆在桌上。
青的,白的,还有一只边上多了一滴釉。
流下来,停住了,像一滴雨挂在屋檐下。
爷爷说,这一只最难得。
它自己挑了个样子。
晚上,碗都回家。
一只一只扣在碗架上。
底朝天。
我说:它们这样就睡了?
爷爷说:睡了。
底朝天,是它们的被子。
灯关了。
窑在山坡上,也睡了。
晚安,小碗。
晚安,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