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以后,谷子晒干了,还要过一遍风车。

风车是木头的。
四条腿,站在堂屋中间。
木头是旧的,摸上去有沟。
爷爷说,这架风车比他年纪还大。
顶上有一个斗,像一只方方的漏斗。
谷子倒进去,沙沙地响。
侧面有一个摇把。
摇把一摇,里头的叶片就转。
叶片是四片薄板,装在一根轴上。
转起来看不见板,只看见一圈影子。
风从风口出来。
斗下面有一条小缝。
谷子从缝里细细地漏下来。
风一吹,轻的飞走,重的落下。
谷壳从前口飞出去,落在一边。
谷子从旁边出来,落在另一边。
两堆,隔着一道风。
摇快了,谷子也被吹走。
摇慢了,壳就混在谷里。
所以要匀。
爷爷说,不快不慢,像呼吸。
倒谷子也要匀。
用木升子一升一升地倒。
倒一升,摇一阵。
倒快了,斗里堵住,风就白吹。
我最爱听斗里那一声沙。
沙的一下,谷子全下去了。
我摇,他看。
他说:行了,别停,就这样。
摇把是木头的,手心会磨热。
摇到后来,手和摇把一起转。
分不清是谁在动。
风车会叫。
吱呀。
吱呀。
不是难听。
是木头在说话。
有时候它不叫了。
爷爷就用拳头敲一下。
它又叫起来。
风口正对着我。
像有人轻轻地吹气。
我抓一把谷壳。
一捏就碎。
再抓一把谷子。
捏不动。
风把它们分开了。
风车有三个口。
一个出壳,一个出谷。
还有一个,出半实的谷。
半实的叫二口谷。
爷爷说,那个留着自己吃。
爷爷把手插进谷堆,抓一把,吹一下。
看看有没有壳。
有了,就再摇一遍。
我数摇把转了多少圈。
数到一百,就不数了。
爷爷还在摇。
门口站着一只鸡。
它不进来。
它等着飞出来的瘪谷。
瘪谷轻,鸡爱吃。
爷爷说,那是给鸡留的一份。
天擦黑的时候,最后一斗才过完。
爷爷把灯端到堂屋。
灯放在风车旁边,木头的影子就爬到墙上。
爷爷说停。
摇把还自己转了半圈,才停下。
叶片慢慢停。
风也慢慢没了。
堂屋安静下来。
谷子装进口袋。
一袋一袋码在墙角。
谷壳装进麻袋,留着冬天引火。
风车上盖一块旧布。
爷爷拍拍布,说:它累了。
我摸摸风车的腿。
木头还是温的。
晚安,风车。
晚安,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