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院子的一半是葡萄架。
架子是竹竿搭的。
四根粗的立着，上面横着绑几根。
再铺一层细竹竿。
葡萄藤从墙根爬上来。
一年一年往上爬。
藤皮会掉，一撕一条。
它的须一圈一圈，摸到什么就抓住。
须是卷的，像一根打了结的线。
抓住竹竿，就不放。
叶子大，一层压一层。
底下就凉了。
正午架子底下有一地的影子。
影子是一格一格的，像一张网。
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
地上有碎碎的光，一小块一小块。
风一吹，那些光就动。
五月葡萄开花。
花小得像米粒。
开完就落，落在地上，踩上去不响。
花落了，才结出小珠子。
爷爷会剪掉一些小的。
一串留三十颗。
他说，留下的才长得大。
一串一串葡萄垂下来。
青的。
紫的。
傍晚搬小板凳到架子底下。
仰头看，葡萄就在头顶上。
好像一伸手就能摘。
其实够不着。
差两尺。
跳起来，也还差两尺。
爷爷把我举起来。
我够到一串，又松开。
他说，再等两天。
有一天，有一颗先紫了。
紫得发黑。
爷爷说，它先熟，先甜。
那一串用剪刀剪下来。
剪的时候，咔一声。
葡萄上有一层白霜，一擦就掉。
一串剪下来，一家人分。
一人两颗。
洗过的葡萄是凉的。
皮上有水珠。
水珠顺着手指往下走。
夜里院子有露水。
爷爷说，露水打过的葡萄更甜。
我不信。
第二天早上尝一颗。
真的甜。
白天架子底下晒不到太阳。
奶奶在这里择菜。
豆角放在竹篮里，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尖。
我也掐。
掐了半篮，就去看葡萄。
豆角有一股青味。
留在指甲缝里，能留一会儿。
夜里躺在架子底下。
叶子轻轻响。
风来的时候，叶子翻过来。
背面是白的。
像一群鱼同时翻了个身。
我不数鱼。
我数葡萄。
我数葡萄。
数到一串半，就乱了。
又从头数。
数着数着，就睡了。
醒来在屋里。
是爷爷抱回来的。
秋天叶子黄了。
一片一片落。
落在架子底下，扫成一小堆。
入冬前，藤要从架子上放下来。
一圈一圈盘好，盖上土。
爷爷说，它在土里睡一冬。
明年春天，再爬上去。
现在架子上是空的。
空架子也好看。
一格一格，对着天。
晚安，葡萄。
晚安，葡萄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