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山里的雾还没散。

一辆货车从县城出发,沿盘山公路往镇上去。车斗里码着纸箱、编织袋、几捆塑料布,绳子在上面勒了两道。
开车的人叫尹文学。
这条路他跑了十三年,三十多万公里。
天不亮就装车
装货在天亮之前。
乡镇的商铺要的东西杂:米面油、酱油醋、洗衣粉、卫生纸、孩子用的作业本,还有农忙时的锄头、镰刀、地膜。一样一样从仓库里点出来,堆在车边。
货是从县城几家批发部凑的。
哪家的米便宜,哪家的油走得快,哪家的货能赊几天,跑了十几年,心里有本账。有时候一家凑不齐,要跑两三家,把货拼到一车上。
拼货费时间,可不拼不行。山里一趟车,装不满就是赔油钱。
装车有顺序。
重的放底下,轻的放上头。怕压的——鸡蛋、饼干、成箱的方便面——放最上面,或者干脆放在驾驶室后排。纸箱怕雨,编织袋怕磨,装的时候中间要垫一层。
装满一车,绳子要绑三道:前、中、后,每一道都从车斗边的挂钩上穿过去,用力拉,拉到绳子绷成一条直线,再打结。
绑不好,山路一颠,货就散了。
装完,天边刚开始亮。他上车,把货单夹在遮阳板上,发动。
出发前还有一圈要绕。
绕车一周,看轮胎。山路上扎胎是常事,石子、铁钉、碎玻璃,扎进去不一定会马上漏,鼓一个包,跑一段才塌。看完了看刹车,踩两脚,听声音。再看一眼水箱和机油尺。
这一圈两分钟,跑长途的人都做。做了十几年,成了习惯。
从县城到最远的那个乡,六十多公里山路。
一条盘山路
两当这地方,山多,沟深。
路是沿着山修的,一个弯接一个弯。有的弯是胳膊肘弯,方向盘要打到底,车速压到二十码。转过弯,前面就是一段长下坡。
下坡不能空挡滑。
重车下坡,全靠挡位和刹车配合。挡位低一点,发动机帮着拖住车速,刹车只用点一点;一路踩刹车踩到底,刹车片热了,就失灵。
弯道要鸣笛。山壁挡着视线,对面来车看不见,一声喇叭过去,对面也应一声。
夏天怕落石。
连着下几天雨,山坡上的土泡软了,石头会自己滚下来。路面上常有一层碎石子,车轮压上去打滑。跑这条线的人都知道,雨后的头一趟最要小心,看见路中间有新落的石块,就得停下来,搬开,或者等养路的人来清。
冬天怕冰。
山阴面的路,太阳一年里有几个月照不到,雪化了又冻,结成一层薄冰,看着是湿的,踩上去滑。这种路段,车轮要装防滑链。链子是铁环串的,往轮胎上一套,两头用皮筋拉紧,开起来哗啦哗啦响。
装链子要跪在雪地里,手冻得不听使唤,铁环粘手。
一年里,这样的日子不算少。
山路窄,会车有讲究。
两辆车对上,靠山壁的一侧让,靠外侧的一侧先过——外边的路肩是虚的,压上去可能塌。实在错不开,一方要往后退,退到宽一点的地方。倒车的时候人在后面看着,打手势。
有的路段连错车的宽度都不够,只能看有没有空地、有没有人家门口能停一下。跑熟了的人心里有一张表:哪一段能错,哪一段不能。
一天跑下来,方向盘要打几千次。
到了镇上,货要一家一家卸。车停在铺子门口,卸几箱,对一遍数,签个字,再去下一家。远的村子,一趟跑完要五六个小时。
一个本子
驾驶台的夹层里塞着一个旧笔记本。
本子是随身带的,封面磨得起了毛。翻开,前面几页是货单,后面几页是别的事,字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划了又改。
村里的铺子分散。
镇上一排铺子,村口两三户人家,山坳里还有一个代销点。一趟车要跑好几个点,顺序排好了,一天能跑完;排不好,来回折返,油和时间都搭进去。
有的点一天只有几件货。几件货也得送,因为下一趟是几天以后。
上面记着货单:哪家店要几箱水,哪家要两袋面,谁家的货要下午送。也记着别的事——哪家的老人要买降压药,谁家要往城里捎一袋核桃、几只土鸡,谁家的孩子开学要带一床被子。
这些事不在货单上,也没有运费。
山里的村子,年轻人大都出去了。留在家的老人,去一趟镇上不容易:班车一天一两趟,来回要等,腿脚不好的,走不动。
捎一趟,对他来说就是顺路。
药要买对。牌子、剂量、几盒,都得照纸条上写的来。买回来,他要在药盒上再写一遍用法,用大字,怕老人看不清。
山货要捆好。核桃装在编织袋里,袋口扎紧,放到车斗靠里的位置,不压。土鸡装在纸箱里,箱子上扎几个孔,通风。
捎的东西不写单子,靠记。有时候一趟要捎五六家的东西,谁家的、几斤、带给谁,都得对上。错一次,人家不好意思说,自己心里过不去。
东西带到,钱要算清。他不收跑腿的钱,货主给多少就是多少,找回的零钱用纸包着,一起递过去。
有时候人不在家。
门锁着,喊两声没人应。这种情况,东西就放到隔壁,托邻居转交,回头在电话里说一声。药不能这么放,药要当面交,得等到人回来,或者问清楚人在哪儿,绕过去。
这也是山里送货的一条:货送到人手上,才算送到。
雨天照跑。
有一次雨大得看不清路,雨刮器打到最快,前面还是白茫茫一片。货主打来电话问,还送不送货。
他回了一句:只要天上不下刀子,我都来。
这不是逞强。山里的铺子,货架空了就是空了,第二天赶集的人来了,买不到东西。一趟不送,几家店就得关一天门。
日子久了,村里人把他当自家人。谁家杀了年猪,谁家收了新核桃,见他来了就往车里塞。他推,人家不依。
有些事,本子上不写,也记着。
比如镇口第一家铺子,张春芳老人。每次货送到,老人都说同一句:昨天打的电话,今天就到,十几年了,没误过。
比如镇子深处那个小摊,文朝花老人。四十多年前她跟着老伴从外地来到这个镇,开了间小铺,慢慢扎下根。后来老伴走了,子女去了外地,她不愿离开,又摆起了摊。
他每次路过,都要停一下车,探头问一句:文姨,最近好着没。
三个小时的路,跑了一天
前几年的一个冬天,连着下了几天大雪。
山封了。
广金那边的村子,物资进不去。米、面、油、盐,还有取暖的东西,眼看着要断。
他去了。车挂上防滑链,进山。
平时三个小时的路,那天跑了整整一天。
零下十几度。车轮在冰上打滑,走一段,下来看看路,再走。上不去的坡,要退回去,换一条稍缓的路绕。雪深的地方,车轮陷进去,得用铁锹挖,挖出来再垫上树枝、碎石。
车斗里的那把铁锹,那天用了一路。
天黑透了才到。
货卸下来,村里一位老人端来一碗腊肉,热气腾腾。
他说,那是他跑车以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从那以后,广金那边的村子记住了这辆车。车一进村口,路边的人就认得。
车斗里
车斗里常年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铁锹,冬天挖雪,夏天垫坑。一卷绳子,货多的时候加绑。一块塑料布,下雨盖货。
山里的雨来得快。山头上刚起云,雨点就下来了。塑料布要马上盖,四角压在车斗边沿底下,绳子再绑一道。盖晚了,纸箱一湿就塌,里面的东西也跟着坏。
还有一只小推车——有些巷子车开不进去,货要卸在巷口,用推车推到门口;推车也进不去的地方,就肩扛。
这些东西不值钱,可一趟都用得上。
十三年,换了车,路线还是那几条。
有一条线从县城出发,沿盘山公路往站儿巷镇方向,上午能到;再往里,路更窄,弯更急,要下午。哪一天跑哪条线,看货多少,也看天气。
早上出发,晚上回来。回来先把车斗扫一遍,把绳子盘好挂起来,把当天的货单从遮阳板上取下来,记到本子上。
接着是打电话。
一家一家问:明天要什么,要不要多加两箱,店里还缺不缺别的。问完了记下来,第二天装车就照这个单子来。有时候一个晚上要打十几个电话,说得口干。
车也要看。跑了一天的山路,轮胎、刹车、灯光,都得过一眼。明天还要走同一条路。
第二天早上八点,雾还没散,车又出发了。
本文事实依据陇南发布 2026 年 10 月 19 日《13 年,30 余万公里——记货车司机尹文学的乡镇配送路》及相关报道;人物姓名、从业年数、里程、跑车习惯、雪天送物资经过、商户与村民引语均据上述报道。山区货运的通行做法(装车配重与绑扎、出车前检查、长下坡挡位控制、弯道鸣笛与山路会车、雨后落石与冬季防滑链、乡镇末端配送)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