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晚上,屋里点一盏油灯。

灯是铁的,上面有一个小盖子。
盖子上竖着一根灯芯,浸在油里,只露出一小截。
点着了,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
门一开,它就歪一下。
奶奶把灯放在桌子中间。
桌子是方的,灯在正当中。
我们围在旁边,各做各的事。
奶奶纳鞋底,我写字。
写着写着,我抬头看灯。
灯芯上有一个红点。
红点慢慢长大,变成一朵小花。
花很小,米粒那么大。
颜色是橘红的,边上有一点黑。
奶奶说,灯花开了。
我问,灯花开了会怎么样。
她说,明天有客人来。
我又问,谁来。
她说,不知道,反正是好事。
我盯着那朵花看。
它一动不动,只在最上头轻轻抖。
抖一下,屋里的影子也抖一下。
墙上的影子比我们大得多。
奶奶的影子在墙上纳鞋底。
我的影子在墙上写字。
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黑。
是烟熏的。
奶奶隔几天擦一次。
擦的时候用旧布,擦完布上也是黑的。
灯油快没了,火苗就小。
奶奶拿油壶添一点。
添的时候要小心。
油洒出来,灯就灭了。
灯花又响了一下。
很小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
奶奶说,这是灯花在说话。
我问它说什么。
她说,它说夜深了。
我不信,我趴在桌上继续看。
灯花越来越胖。
火苗被压得低下去,屋里暗了一层。
奶奶拿一根针,伸到灯芯旁边。
轻轻一挑,那朵花就掉了下来。
掉在桌上,是一小团黑。
我用手指碰一下。
是软的,一碰就散。
散成一小片灰。
奶奶说,别弄,会脏手。
我把手缩回来。
灯一下子亮了。
火苗又长回豆子那么大。
屋里重新亮起来。
墙上的影子也清楚了。
奶奶把针擦干净,插回布上。
她说,灯花太大了,火就不旺。
我说,那它还会开吗。
她说,会,再烧一会儿就开。
我看着灯芯。
它安安静静地烧着。
上头又慢慢聚起一个红点。
这一次我不催它。
我把字写完,把笔放下。
奶奶把鞋底收进筐里。
她说,睡吧。
她伸手,把灯盖上的小钮一按。
火苗缩进去,屋里黑了。
黑里还留着一点味道,是油的。
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朵花。
橘红的,边上有一点黑。
晚安,灯花。
晚安,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