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睡觉以前要洗脚。
木盆放在灶屋的地上。
盆是木头拼的，一圈一圈箍着铁箍。
用了很多年，木头已经发黑。
木盆的箍有三道。
上头一道，下头一道，中间一道。
箍是铁的，生了锈。
奶奶说，箍要紧，松了盆就散。
她每年入冬前敲一敲。
用小锤子，一下一下。
声音是闷的。
盆底有一道细缝。
缝很小，装上水就慢慢渗。
奶奶说，渗一点不怕，一会儿就洗完了。
她先把水烧上。
铁壶坐在灶上，水开了就响。
响的时候，壶盖会跳。
一跳一跳，像有人在里头敲门。
水倒进木盆。
白的汽一下子涌上来。
汽把盆沿遮住，看不见水。
奶奶用手试一下。
她说，太烫，要掺凉的。
凉水从水缸里舀，一瓢一瓢。
掺到不烫手，就好了。
我把脚放进去。
先放一只，试一下。
水漫过脚背。
热从脚底下往上走。
走到膝盖，人就软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泡在水里。
水面上浮着一点点白。
那是脚上的灰。
水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亮。
灯照下来，亮的地方是碎的。
我用脚一动，亮就散开。
散了又合。
合起来还是碎的。
奶奶说，白天走了一天，脚最累。
泡一泡，晚上才睡得沉。
水慢慢凉了。
凉到不烫，奶奶就给我添一勺热的。
添三次，就不添了。
她说，泡太久，皮要皱。
我把脚拿出来。
脚是红的。
红得像刚从火上拿下来的。
奶奶拿布给我擦。
擦到脚趾缝，一个一个擦。
盆旁边放着一个小凳。
凳上搭着擦脚的布。
布是旧的，边上磨毛了。
奶奶说，布要软，硬了擦着疼。
擦完了，脚是干的，也是暖的。
木盆里的水倒进院子。
洗完的水有一点浑。
浑得像淘过米的水。
倒水的时候有一声响。
水在石板上散开，很快就没了。
木盆倒扣在墙根。
盆底朝上，还留着一小片水。
那片水明天早上就干了。
我穿上鞋，走回屋。
脚是热的，被子是凉的。
进去一会儿，被子也热了。
奶奶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
我动了动脚趾。
还热着。
晚安，木盆。
晚安，热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