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树都长成这样了，人怎么受得了。
它不是一句感叹岁月的话，是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站在自己三十年前亲手种的柳树底下，伸手抓住一根枝条，忽然哭出来的那一下。树还在，人老了；树长粗了，人没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木头尚且如此，人拿什么去扛。
它的来历，出自《世说新语·言语》。说话的人叫桓温，东晋最有名的权臣之一。那一天他带着大军北上，路过一个叫金城的地方。
先说说这个金城是哪儿。
东晋的时候，北方丢了，琅邪郡的人在江南侨置了一个琅邪郡，金城就是其中的一个城，位置在建康东北，今天的江苏句容一带。它不是西北那个金城郡，不是兰州。这一点得先说清楚，不然容易想歪。
桓温年轻时在那儿做过官，琅邪内史。那大概是公元335年前后，他二十三四岁。一个年轻人，在自己的衙门前种了几棵柳树。
柳这东西长得快。插一根枝条，两年就能垂到地上。
然后他就走了。走得很远，走了很久。
要说桓温这个人，得从他十八岁那年讲起。
他父亲桓彝，是东晋的名臣，苏峻之乱的时候被叛将韩晃杀了。那年桓温十五岁。三年之后，参与这件事的泾县县令江播死了，江播的三个儿子在家守丧。
桓温装作吊客，进了灵堂，把三个人杀了。
《晋书》写他「枕戈泣血，志在复仇」，还写他从此知名。十八岁，一个人，在别人的丧礼上连杀三人——这不是孝子的故事，这是一个狠人的出道。
第一层转折：他不只是狠。
东晋的门阀不好进。桓温出身不算顶级，可他娶了明帝的女儿南康长公主，又赶上外戚庾翼看重他。庾翼跟他谈过一次，回头对皇帝说：桓温这孩子有雄才，可惜我老了，见不到他用事。
永和元年，桓温三十三岁，做了荆州刺史。
第二年冬天，他干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伐蜀。
蜀地那时候是成汉，立国四十多年，李势当皇帝。朝廷里没人主张打，桓温自己拍了板。他带兵沿江而上，走到一半，有人劝他稳一点，他手下的袁乔说：兵贵神速，把辎重扔了，轻装急进，三天到成都。
他真扔了。三天，兵临成都城下。
笮桥那一战打得凶。前锋败了，参军龚护战死，箭射到桓温马前。鼓吏慌了，把退兵的鼓敲成了进兵的鼓。士兵一听进鼓，反而拼命往前冲，成汉的兵崩了。
李势投降。
从出兵到受降，不到半年。桓温三十五岁，名声炸了。朝廷封他临贺郡公，又怕他，又不敢不用他。
第二层转折：功业到顶之后，是三次北伐。
第一次，永和十年，打前秦。一路打到灞上，离长安几十里。关中的老百姓牵着牛、端着水来迎，很多人哭着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官军。可粮道断了，他只能退。
第二次，永和十二年，打姚襄，收复洛阳。他上书请朝廷还都洛阳，朝廷不干——那些南渡的士族，田产都在江南，谁肯回去。奏章压着，没有下文。
第三次，太和四年，打前燕。
这一次他输得很惨。开头顺利，一路打到枋头，离燕都邺城不远。可秋天水退了，运粮的河道断了，慕容垂又派兵抄了他的粮道。他下令退兵，退的时候被追上，死了三万多人。
《晋书》说「死者三万计」。
一个灭了国的人，一个收复过旧都的人，五十七岁，在枋头丢了三分之一的人。
第三层转折，就是回程。
太和四年秋天，他从枋头南归，路过金城。
《世说新语》原文只有三十一个字：
「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
「十围」是什么概念？两手合抱是一围，十围就是十个人合抱那么粗。《世说》这话有夸张，但意思很明白：当年他种下的时候，大概只有手臂粗。
你可以想那个下午。大军在道上走，尘土很大，他骑在马上，忽然勒住了。路边几棵柳，垂得很低，枝条扫到人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下马，伸手抓住一根。
树皮是粗的，一道一道的横纹，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
他哭的时候说的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身边人听的——「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这是一句很体面的话，把心里那点东西包起来了。他没说「我老了」，也没说「我输了」。
可「攀枝执条」四个字，把包装撕了。一个人要哭，不用抓树枝的。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成语。
后世用「木犹如此」，基本是拿来叹时光。朋友久别重逢，长辈故地重游，都用得着。这个用法没错，很合。
但它把桓温这个人抹平了。
那一天他哭完，没有回乡，没有辞官，没有去种柳。
第二年，他带兵进建康，废了皇帝。
太和六年，他把晋废帝司马奕废为东海王，立简文帝。朝野震动，没人拦得住。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收在《世说新语·尤悔》里：「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难道还不能遗臭万年吗。
所以你回头看那场哭。他抓着柳枝的时候，心里压着三件事：枋头那三万条命，洛阳那道没人理的奏章，还有他三十年前在金城种柳时，那个二十三岁的自己。
三件事，一件都过不去。
柳树长了三十年，长成了十围。他长了三十年，长到了一个可以废皇帝的位置——可那个位置上，他连一句「我当年想的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所以「木犹如此」真正的重量，不在「木」，在「犹」。
树是按它的本分长的：一年一圈，一圈一年，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人也按自己的本分长，可人长出来的东西，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后来桓温要九锡，谢安、王坦之拖着不给，一直拖到他死。他死在姑孰，六十二岁。
他死后二十多年，刘裕照着他的路又走了一遍，然后干脆把晋朝收了。
金城那几棵柳，没人再提。史书上只留下三十一个字，和一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
引的人多半不知道：说这句话的人，两年后废了一个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