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输得只剩最后一把了,把全部身家推上桌。
它跟「背水一战」不一样。背水一战是把自己的退路断了,逼自己往前;孤注一掷是把别人的钱也一起押上去,而且押的往往不是自己的钱。
所以这四个字念起来,总有点赌场的味道:灯很亮,桌边的人很安静,一只手把所有的筹码往前一推,推的动作很轻。
这个词本来是骂人的。骂的还不是赌徒。
出处是《宋史·寇准传》。骂人的那位叫王钦若,被骂的是寇准。
景德元年,公元1004年,契丹二十万大军南下,一路打到黄河北边。宋朝的宰相是寇准。而王钦若是副宰相,参知政事。
那年冬天,寇准做了一件在宋朝三百年里被反复提起的事:他把皇帝推到了前线城楼上。
事情办成了。可办成之后,王钦若跟皇帝说了一句话。
就一句话。这句话让寇准从「社稷之臣」变成了「拿皇帝下注的赌徒」。

先说那年冬天有多急。
契丹的兵从幽州南下,绕过一些城,直插宋朝腹地,游骑一直窜到深州、祁州。消息一天几封送到开封,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更近。
开封城里炸了锅。
副宰相王钦若是江南人,他劝皇帝去金陵。另一个大臣陈尧叟是蜀人,他劝皇帝去成都。
这两个建议都合理:江南有长江,蜀道有剑门。
问题是,皇帝一跑,这个国家就散了。
真宗把这两个方案拿去问寇准。
寇准心里明白这两个主意是谁出的。他装作不知道,说了一段极狠的话:
「谁为陛下画此策者?罪可诛也。」
谁给陛下出这种主意的?这个人的罪,该杀。
接着说:
「今陛下神武,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不然,出奇以挠其谋,坚守以老其师,劳佚之势,我得胜算矣。奈何弃庙社欲幸楚、蜀远地?所在人心崩溃,贼乘势深入,天下可复保耶?」
现在陛下神武,将帅和睦。陛下亲自去,敌人自己就该退。就算不退,出奇兵打乱他的计划,坚守城池拖疲他的军队,我方以逸待劳,胜算是我们的。怎么能丢下宗庙社稷,跑到楚地、蜀地去?人心一崩,敌人趁势深入,这天下还保得住吗?
这段话说完,殿里那两位出主意的人,脸都白了。
真宗被说动了。他答应亲征。
但答应是一回事,走到哪儿是另一回事。
队伍走到韦城,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滑县一带,前线的消息更坏了。
有人又来劝:陛下还是往南走吧。
真宗动摇了。他把寇准叫来,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清楚:要不,我们再想想?
寇准那时候说了一句几乎是大臣能说的最重的话:
「群臣怯懦无知,不异于乡老妇人之言。今敌骑迫近,四方危心,陛下惟可进尺,不可退寸。河北诸军日夜望銮舆至,士气当百倍。若回辇数步,则万众瓦解,敌乘其势,金陵亦不可得而至矣。」
这些大臣又怯又没见识,说的话跟乡下老头老太太一样。现在敌人的骑兵就在眼前,四方人心惶惶,陛下只能进一尺,不能退一寸。河北的军队日日夜夜盼着您的车驾到,士气会是百倍。您要是把车往回倒几步,几十万人一下子就散了,敌人趁势追下来,您连金陵都到不了。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乡老妇人之言」——乡下老头老太太的话。
真宗没生气。他被吓住了,也被说服了。
但寇准知道,光靠他一个人劝不够。他去找了殿前都指挥使高琼。
高琼是武将,管禁军。寇准问他:太尉受国厚恩,今天拿什么报?
高琼答得很干脆:琼,武人,愿效死。
两个人一起进去。寇准当着皇帝问高琼:陛下要是不信我的话,何不问问高琼他们?
高琼抬头,只说了四个字:
「寇准言是。」
说完,他没等皇帝再开口,直接挥手让卫士把车驾的辕马往前赶。
真宗就这么被推过了河。
澶州城分南北两城,中间隔着黄河。
北城就是前线,契丹的营帐在城外看得见。
皇帝的车驾到了南城,随行的人又劝:先在南城歇一歇,看看形势。
寇准不干。
他说:陛下不过河,人心更慌,敌人士气压不下来,这不是取胜的办法。况且王超带着精兵屯在中山,卡住他的咽喉;李继隆、石保吉分列大阵,卡住他的左右肘;四方的援兵一天一天到。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高琼也在旁边催,甚至让卫士把车驾的辕马往前赶。
真宗渡河了。
《宋史》写这一刻,写得极好:
「御北门城楼,远近望见御盖,踊跃欢呼,声闻数十里,契丹相视惊愕,不能成列。」
皇帝登上北门城楼。远近的宋军看见那顶黄罗伞盖,跳起来欢呼,声音传出几十里。契丹的兵互相看着,愣住了,队列都排不起来。
这就是亲征的作用。它不能多杀一个敌人,但它能让几十万人相信:皇帝没跑。
真宗把军事全交给了寇准,自己回了行宫。
回去之后,他睡不着。他派人偷偷去看寇准在干什么。
去的人回来报告:寇宰相正跟杨亿喝酒下棋,一边喝一边唱,高兴得很。
真宗松了一口气,说了一句:
「准如此,吾复何忧?」
寇准这样,我还愁什么?
相持了十几天。
契丹的统军叫萧挞凛,是辽军的主将。他出营督战,被宋军威虎军头张环用床子弩射中额头,当场死了。
床子弩是一种大型弩,要几个人一起绞,射出去的不是箭,是一根短矛。这一箭改变了整场战争。
主将一死,契丹的士气掉了。他们开始暗中派人来谈。
条件开出来了:要地,要钱。
寇准不想谈。他想再打,要求契丹称臣,把幽州还回来。这是宋朝一百多年来最好的机会。
真宗不想打。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讨厌打仗。就算打赢了,也是死人换来的;打输了,更不用说。不如给他们一点钱,把这事了了。
于是派曹利用去谈岁币。
临走前,寇准把曹利用叫到帐里,说了一句让后世记了一千年的话:
「虽有旨,汝所许毋得过三十万,过三十万,吾斩汝矣。」
皇上虽然有旨意,你许给他们的数,不许超过三十万。超过三十万,我砍你的头。
曹利用去了。谈成三十万——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
还有一说:曹利用回来复命,真宗问许了多少,他先伸出三个手指。真宗以为是三百万,吓了一跳,说太多了。等知道是三十万,立刻高兴了,重重赏了他。
三十万,在宋朝的岁入里不算什么。这个价钱,确实谈得很好。
寇准赢了这一局。
赢完之后,账才开始算。
王钦若恨寇准。恨的原因很简单:当初劝皇帝跑金陵的,就是他。寇准那句「罪可诛也」,骂的是谁,他心里清楚。
有一天朝会散了,寇准先退出去。真宗一直目送他,看着他的背影。
王钦若就站在旁边。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陛下敬准,为其有社稷功耶?」
陛下这么敬重寇准,是因为他对社稷有功吗?
真宗说:是啊。
王钦若说:
「澶渊之役,陛下不以为耻,而谓准有社稷功,何也?」
澶渊那一仗,陛下不觉得是耻辱,反而说寇准有功,这是为什么?
真宗愣住了,问:怎么说?
王钦若说:
「城下之盟,《春秋》耻之。澶渊之举,是城下之盟也。以万乘之贵而为城下之盟,其何耻如之!」
兵临城下被迫签的盟约,《春秋》把它当耻辱。澶渊这一回,就是城下之盟。以万乘之尊去签城下之盟,还有比这更丢人的吗?
真宗的脸色变了。
王钦若还没说完。他补了最后一句,就是这四个字的来处:
「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陛下听说过赌钱吗?赌的人钱快输光了,就把身上所有的都掏出来押上,这叫孤注。陛下您,就是寇准的孤注。这也太险了。
这句话狠在哪儿?
它没有否认寇准赢了。它说的是:他赢的这一把,本钱是你的命。
从那天起,真宗看寇准的眼神就变了。
第二年,寇准被罢相,去做刑部尚书、知陕州。
后面的事,很长,也很冷。
寇准后来又做过一次宰相。天禧三年,丁谓靠着他的提携上了位。有一次在中书省吃饭,汤洒在寇准的胡子上,丁谓站起来,慢慢地替他擦。
寇准笑着说了一句:
「参政,国之大臣,乃为官长拂须耶?」
参政是国家大臣,是给长官擦胡子的吗?
这一句笑话,让丁谓恨了他一辈子。「溜须」这个词,就是从这儿来的。
再后来,丁谓得势,把寇准一路往南贬。乾兴元年,六十一岁的寇准被贬为雷州司户参军——雷州在今天广东的雷州半岛,那时候是天涯。
同年,丁谓自己也倒了,被贬到崖州,比雷州还远,在海南岛上。
去崖州,要经过雷州。
寇准听说了,派人赶在前面,送了一只蒸羊到路口。
丁谓想见他。寇准闭门谢客,不见。
寇准的家人想报仇——当年那一句「溜须」之后的构陷,几乎把这个家拆了。寇准把门关上,让家里人放开喝酒下棋,谁也不许出去。
一只蒸羊,一扇关着的门。这件事就这么了了。
第二年,寇准死在雷州。六十二岁。
他的妻子宋氏请求把灵柩运回洛阳安葬,朝廷准了。灵柩北上,路过荆南的公安、石首,当地百姓在路边设祭,哭着送。有人折了竹子插在地上挂纸钱,后来那些竹子都生了笋。
雷州人给他立了祠,年年祭他。
现在说这四个字。
「孤注一掷」今天多用来形容没有退路的最后一搏:公司快倒了,老板押上全部身家;比赛最后一分钟,教练把所有人都换上去。它有悲壮的意思,也有一点佩服。
但王钦若的原意,一点都不悲壮。
他说的是:一个赌徒,把自己已经没有的东西,拿去赌。而这个赌徒赌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陛下的。
这个说法最厉害的地方,是它偷换了一件事。
亲征那天,站在城楼上的不只皇帝一个人。寇准也在城上,他住在城上,把家小都留在后方,随时准备死在那儿。真正把自己押上去的,是他。
王钦若押了什么?他只押了一句话。
可这句话赢了,因为皇帝最怕的东西,从来不是敌人,是「有人拿我去冒险」。这句话把一个宰相的功劳,翻译成了皇帝的恐惧。翻译得太准了。
所以后来寇准被贬,不只是因为丁谓,也不只是因为那一句擦胡子的玩笑。根子在澶州城下那一天:他让皇帝上了城楼,皇帝记住了。
一个王朝最锋利的时刻,往往也是它最记仇的时刻。
那年冬天,黄河边上风很大,几十万人喊得震天响。
而四年之后,同样是这个朝廷,把喊得最响的那个人,一路送去了雷州。
路上没有欢呼了。
只有海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