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翻开书,就有好处。
这话今天听着像书店门口的横幅,可它当初不是口号,是一句辩解。说这话的人是个皇帝,当时有人劝他:陛下,别读了,太累。他回了一句:翻开就有好处,我不觉得累。
所以这句话的底色不是劝学,是「我乐意」。
它的来历,出自宋人王辟之的笔记《渑水燕谈录》。主角是宋太宗赵光义,还有一部一千卷的大书。

先说这部书是怎么来的。
北宋太平兴国年间,天下刚从五代十国的乱里缓过一口气。那几十年打仗打得狠,书也烧得狠。唐朝留下来的皇家藏书,到宋初已经散得七零八落,有的被抢去做账本,有的被拿去糊窗户,有的整船沉在江里。
宋太宗要修书。
太平兴国二年,他下诏编一部大类书——所谓类书,就是把天下各种书里的材料拆开,按门类重新排好,天文归天文,地理归地理,草木鸟兽归草木鸟兽,要用的时候一翻就有。这活儿交给李昉主持,下面一大串人:扈蒙、徐铉、张洎、宋白、吴淑……前后几年,到太平兴国八年书成,一千卷。
这部书原来叫《太平总类》。
这一年十二月,太宗开始读它。
《渑水燕谈录》记了这一笔:「太宗日阅《御览》三卷,因事有阙,暇日追补之。」每天读三卷,碰上事情耽误了,就趁空补上。
一千卷,每天三卷,大约一年读完。
这里有个细节值得停一下:三卷是多少字?
这部书现在还在,一千卷,大约四百七十万字,平均一卷四千七百字上下。三卷就是一万四千字。一天一万四千字,还是用毛笔写的竖排大字本——不是今天翻手机。
当然,皇帝读书不必逐字。类书的好处就在这儿:他只需要的那几条可以细看,其余跳过去也不碍事。可即便只挑,一天三卷也是不小的量。一年下来,等于把一部四百七十万字的书从第一卷翻到第一千卷。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句回答:他真读了。
第一层转折:有人来劝了。
劝的人是宰相宋琪。他说:陛下您一天读三卷,太劳神了。
这话是为皇帝好,也是实话。一个皇帝,白天要上朝、要批奏章、要见人,晚上还要读一万四千字,铁打的人也累。
太宗回了一句话。
《渑水燕谈录》记的是:「开卷有益,朕不以为劳也。」
翻开就有好处,我不觉得累。
你听这话的语气。它不硬,也没有讲大道理。一个人真喜欢一件事的时候,说的就是这种话——「不累」,不是「应该」。
第二层转折:这句「不累」背后,其实有账。
太宗读书不是白读。这部书是给他编的,编的人知道他要什么。
李昉这批人,大半是从前朝过来的:李昉在后汉、后周都做过官,徐铉是南唐的名臣,跟着李煜一起降宋的。宋太宗用他们编书,既用了他们的学问,也给了他们一个位置。后人常这么看——一部大书,既是文化工程,也是安置人的办法。这话说得对不对,另说;但那几年开封城里,确实有一批最会读书的人,被关在馆阁里,一天一天地抄。
他们抄出来的东西,是按门类排好的。太宗翻开任何一页,看到的都不是原始的一本书,是从一千多种书里挑出来、剪好、贴好、排好的那一条。
所以「开卷有益」这四个字,在当时有个隐含的前提:这一卷,是有人替你选过的。
平心说,编这部书也是个苦差。一千多种书,从经史到野史笔记,从地理志到医方,都要读过、挑出条目、剪下来分类、抄清、校对。馆阁里的人一天要写多少字?没有确数,但一部四百七十万字的书,光是誊清一遍,就是几千万笔。太宗读得快,他们抄得慢;皇帝每天晚上翻三卷,馆里可能得准备十卷。
第三层转折:他真读完了。
从太平兴国八年十二月开始,到第二年,一千卷读完。读完之后,这部书改了个名字,叫《太平御览》——「御览」两个字,就是皇帝看过的意思。
一部书因为一个人读完了它,改了名字。这事在中国出版史上不多。
后来太宗还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宋朝事实类苑》里记:「朕性喜读书,颇得其趣,开卷有益,岂徒然也。」我生性喜欢读书,很能得其中的趣味,开卷有益,难道是白说的吗?
「颇得其趣」四个字,比「有益」更实在。有益是道理,得趣是体会。一个人读书读到「得趣」,才可能天天读一万四千字还说不累。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成语。
今天我们说「开卷有益」,多半是鼓励人读书:不管什么书,读总比不读好。这个用法宽厚,也没什么错。
可它跟太宗那句话,其实差了一层。
太宗说的「卷」,是有结构的。一千卷,分五十五部,一千多门,从天部开始,到四夷部结束。他每天读三卷,等于每天走完一条固定的路线。他知道自己在读什么,也知道读完了会到哪儿。
今天我们手里的一卷,多半没有这个结构。
一本书翻开,前面三页是推荐语,中间夹着作者的自我感动,最后二十页是参考文献;读完,你说不上来得到了什么,只觉得眼睛酸。这时候再说「开卷有益」,就有点勉强了。
所以这四个字真正难的,不在「开」,在「卷」。
卷选对了,翻开就益;卷选错了,翻十本也只是把时间摊薄。
太宗那一千卷,是李昉他们花六年,从一千多种书里一条一条剪出来的。他一翻开,底下垫着的是六年的人工。
我们今天翻开一本书,底下垫着的是什么,得自己看一眼。
当然,也不必把话说得太重。
一个皇帝,白天被人围着说好话,晚上回到灯下,还有人替他把一千年的杂事按门类排好,等着他一页一页翻过去——这事本身挺好。他读到某一条,也许只是笑笑,也许第二天就用上了,也许一辈子没用上。
《渑水燕谈录》没写他读到哪一卷最来劲。它只记了那六个字:「朕不以为劳也。」
一个人对一件事说「不累」的时候,那件事多半已经成了他日子的一部分。
不是任务,是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