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有一道木楼梯。

十三级。
从堂屋东边上去,一直通到楼上。
楼梯很窄。
两个人要侧着身才过得去。
木头是深色的。
走了几十年,每一级的中间都磨得凹下去。
凹得最深的是第七级。
奶奶说,那一级是家里人踩得最多的。
楼梯会响。
踩上去,木头就吱一声。
不是每一级都响。
第三级响,第七级响,第十一级也响。
别的都不响。
有的是钉子的地方响。
有的是木头松了响。
奶奶说,松的地方要钉一下。
她拿钉子,敲两下。
敲完了,那一级就不响了。
可是我有点舍不得。
响声少了,楼梯就不像在说话了。
楼梯底下堆着东西。
一口旧箱子,几捆柴,一把伞。
箱子是樟木的。
一打开就有味道。
白天那儿是暗的。
晚上更暗。
我下楼的时候,总要从那儿过。
我试过跳着走。
跳着走,响的地方更多。
奶奶在楼下听。
她说,一听就知道是谁上楼。
爸爸脚步重,吱一声很长。
妈妈走得快,吱吱两声挨在一起。
我走得轻,只有第七级会响。
我问,为什么我的只响一级。
她说,因为你总在第七级停一下。
我想了想,是这样。
第七级旁边有一扇小窗。
窗纸破过,补了一块。
从窗里能看见院子。
晚上上楼,我总在那儿停一下。
院子里有一盏灯。
灯照着一小块地。
地是黄的。
再往上走,就看不见院子了。
楼上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桌上有灯。
我上楼的时候,奶奶在楼下喊,慢点。
我说,知道了。
楼梯又吱一声。
她在下面说,到第七级了。
我说,到了。
她说,还有六级。
我一级一级走。
走完最后一级,地板也响一下。
我回头往下看。
楼下的灯是黄的,很小。
奶奶站在灯旁边,抬头看我。
她的影子在墙上,很长。
我说,我上来了。
她说,睡吧。
楼上的窗开着一条缝。
风进来,吹动桌上的灯。
灯晃一下,影子也跟着晃。
我躺下,能听见楼下的声音。
碗碰碗,水倒进盆。
然后是楼梯响。
一声,两声。
奶奶上来了。
她走到床边,把被角按一按。
她说,睡吧,楼梯也睡了。
灯灭了。
黑里,木头有一点味道。
是老木头的味道。
晚安,木楼梯。
晚安,第七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