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起雾的早晨,岳阳楼上的栏杆是湿的。
店小二上去收碗,看见靠西边那根柱子旁还坐着一个人,一身白袍洗得发灰,头发乱着,面前一只空酒壶,壶倒着,最后一滴挂在壶嘴上没落下来。
小二喊了一声。那人没应。小二走过去,柱子旁边空的,只有栏杆上留着半个湿手印。

岳阳楼在湖南岳阳城的西墙上,底下就是洞庭湖。它最早是三国时候鲁肃修的阅军楼,后来几毁几建。北宋庆历五年,滕子京被贬到岳州,重修此楼,请范仲淹写了一篇《岳阳楼记》,从此"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八个字就长在这座楼上了。今天你去,一楼是那篇记的木刻,二楼是历代题咏。
楼是三层,四根楠木柱从底通到顶,飞檐翘得很开,站在底下往上看,檐角像四只伸出去的手。二楼有一副长对联,一百零四个字,全用"之乎者也"堆起来的,念完要喘一口气。当地人说这副对子不是给眼睛看的,是给嘴看的。
楼右侧有一座小亭子,叫三醉亭。亭子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亭名出自一首诗,诗是这么写的:
朝游北海暮苍梧,袖里青蛇胆气粗。 三醉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
署名吕洞宾。吕洞宾是唐末人,一辈子没考上进士,四十多岁还在路上走,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八仙里最有名的那个。他在这首诗里说得很清楚:他在这座楼上醉过三次,没有人认出他。
三次。不是一次。
第一次是秋天。
那天下小雨,楼上的客人不多。一个穿白袍的人上来,衣服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的鞋一只底磨穿了,走路有点跛。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叫了一壶酒,两碟小菜。
酒是本地的米酒,温过。菜一碟是茴香豆,一碟是腌萝卜,都是最便宜的。他先闻了闻酒,才倒进嘴里,喝得很慢。楼下有船靠岸,缆绳扔在石头上,啪的一声,他听见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吃到一半,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青色的短剑放在桌上,剑鞘很旧,鞘口镶的一块石头已经掉了。他把剑放在手边,接着喝酒。
吃完,他摸遍全身,说:我没有钱。
小二脸都变了。掌柜的从柜台后头出来,看了看这个人,又看了看那壶已经空了的酒,说:算了,一壶酒,记我账上。
那人抬起头,问了一句:你认得我吗。
掌柜的笑了:客官第一次来,怎么认得。
那人哦了一声,站起来,扶着栏杆看了很久的湖,然后下楼走了。走到楼梯口,他回头说:明年这时候,我还来。
第二年春天他就来了,比说的早了半年。还是那身白袍,还是那双鞋。掌柜的一眼认出他来,先笑了:又是你。
"又是我。"
"还是没钱?"
"还是没有。"
掌柜的让小二烫酒,多加了一碟豆干。这一回那人喝得慢,喝完在楼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看湖上的船进进出出。走的时候他站在楼梯口,又问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你认得我吗。
掌柜的这次答得很快:认得,你是去年秋天那个没钱的。
那人笑了一下,下楼去了。
中间隔了好几年。这几年里岳阳发过一次大水,湖上的船少了,楼下的铺子关了三家。掌柜的把楼上的酒价降了一半,客人还是不多。他有时候站在栏杆边上,会想起那个白袍的人,想他今年还来不来。
发水那年,撑船的老周在楼下避雨,跟掌柜的说起一桩事。他说水最大的那三天,湖面上有个人在走,白衣服,走得不快,也不慢,水涨一寸他高一分,一直走到君山脚底下才不见。老周说过这话就笑,说大概是自己在雨里看花了眼。
掌柜的那时候没接话。他心里动了一下,可又觉得不可能,就没往下想。
第三年秋天,那人来了。
这回不一样。他上楼的时候,掌柜的正在算账,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那人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我。"
"记得。"
"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掌柜的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个人的鞋是哪只脚磨穿了,知道他喝酒先闻一闻再喝,知道他看湖的时候左手会扶着栏杆,可他就是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这几年他从没问过。
那人没再说什么。他要了一壶酒,喝得很慢,喝到天快黑,站起来,走到西边的粉墙跟前,向小二借了笔。
他在墙上写了四句诗。
写完把笔还了,回身对掌柜的说:这壶酒,我还是没有钱。
掌柜的说:不要钱。
那人说:这回有了。
他走到栏杆边,抬脚跨了上去。
掌柜的吓了一跳,伸手去抓,抓了个空。那人已经站在栏杆外头,脚下是空了十几丈的水面。他没有掉下去。他在水面上站着,白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往湖心走。走到二三十步,湖上起了一阵雾,人就看不见了。
楼上的人都跑到栏杆边上看。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白,很细,从楼下的水面一直往君山那个方向去,走得很直,不拐弯。
后来有人在墙上认出了那四句诗。掌柜的这才知道,那个在他楼上喝了三次酒、三次都没付钱的人,是吕洞宾。
也这才明白,那三次里,那个人每次都问同一句话:你认得我吗。
那天夜里他没有收摊,坐在一楼的台阶上抽了半宿旱烟。他妻子下来叫他,他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讲完又说了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停住:他第三次问我他叫什么,我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妻子说,你又不是不认得他。
他说,认得是认得,可我到底不知道他是谁。
第二天他请人把墙上的诗拓了下来,拓了两张,一张贴在家里,一张收在柜子里。那张拓片传了四代,到清末兵乱的时候丢了。
岳阳楼一带还有另一个说法,跟他有关,跟酒有关。
说楼下原先有一口井,井边是个卖酒的老妇人。有个道士天天来喝,喝完不给钱,喝完就走。老妇人从不讨。喝了小半年,有一天道士说:我欠你的酒钱,还你一口井。他往井里吹了一口气,第二天井水打上来是酒,香得半条街都闻得到。
老妇人从此发了财。
过了一年,道士又来了,问她:酒好不好。
老妇人说:好是好。
道士说:那还有什么不好。
老妇人说:酒是好,就是没有酒糟,喂不了猪。
道士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走到井边,把手一挥。第二天井水又变回水了。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一句俗话:井水当酒卖,还嫌猪无糟。说人心不足。
两个说法放在一起看,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三醉岳阳楼里,那个人一而再地问"你认得我吗",问的其实是"你看见我没有";卖酒的故事里,他要的只是一句"够了"。
三醉亭现在还在,就在楼的右边,不大,四个人坐着刚好。亭柱上有对联,字被摸得发亮。石桌上常年摆着几只别人留下的空杯子。
看亭子的老人说,来的客人多半要问两件事:一是吕洞宾真在这儿喝过酒吗,二是墙上那首诗还在不在。
第一件他说不知道。第二件他说早没了,粉墙重修过七八回,哪一面都不是原来那面。
他说完常常补一句:不过每年还是有人来找。
找的人站在那面白墙前头,看很久,然后拍张照,走。
墙是空的。
可你要是赶上起雾的早晨,站在西边那根柱子旁边,栏杆是湿的,湖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城脚——那个位置,就是当年他跨出去的地方。
亭子里的石凳上,总有人坐着不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