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花姑子:他放生的一只獐,后来变成姑娘来救了他两次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01 11:19:02


陕西那条山路,安幼舆走过很多回,只有那一回是天黑还没走出去。

那天他在舅舅家喝了酒,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走到半山,风从背后过来,带着一点湿草味,他站住听了一会儿,听见前头有水流,可白天记得这条路并没有水。

再往前,草丛里亮着一盏灯。

山间土屋的夜里,穿青布衫的姑娘端着陶壶往碗里倒温酒,酒气在灯下成了金色的雾,老汉坐在小凳上编草鞋,灶膛里烧着火,梁上挂着红辣椒与干草,门外是竹篱与一轮满月


这个故事在《聊斋志异》里叫《花姑子》。蒲松龄写过很多狐,也写过很多鬼,这一篇写的是獐——一种比鹿小、没有角的兽,雄的肚脐上有香腺,取出来就是麝香。山里人叫它香獐,猎户叫它一张皮、一囊香。

中国故事里,"放生"从来不是一件白做的事。你从猎人手里买下一只活物,把它放回山里,这件事在当时被看成一份契约:你不吃它,它记着你。这份契约在《聊斋》里兑现过很多次,兑现的方式往往是——有一天你迷了路,路的尽头有一户人家,灯是亮的。

安幼舆是陕西的拔贡生,家里不算穷,为人有点软。他有个毛病:见了猎人挑在杆子上的活物就走不动路,非买下来不可。三年下来,放掉的獐、兔、雉鸡不计其数,家里人都说他傻。他自己也知道傻,可下一次看见还是要买。

那年三月,他在集上买下一只母獐。那獐怀着小獐,肚子鼓得厉害,被捆着四条腿,眼睛一直看着他。他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猎户还笑他:先生,你放它,它也活不过这个月,山上还有套子。

他还是放了。那獐钻进草丛,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半年之后的那个晚上,他走到灯跟前,才看清那是一户人家:三间土屋,一道竹篱,篱边晒着几张兽皮,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编草鞋,抬头看见他,一点都不惊讶,说:安先生,进来坐。

安幼舆愣了。他不认得这个老汉。

屋里很暖。灶上坐着一只砂锅,锅盖缝里冒出来的气带着一股很冲的香,不是花椒,不是酒,是那种贴着皮肤闻才闻得到的香。老汉给他倒了一碗酒,说山里冷,先喝一口。

酒是温的。

这时候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出来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穿一件青布衫,头发随便挽着,手上还沾着面。她出来添了一回酒,添完没有马上走,站在灯边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安幼舆后来病了一个月。

他问老汉这是谁。老汉说是小女,叫花姑子。他又问可曾许人家。老汉把草鞋放下,说:先生,我女儿不嫁读书人。

"为什么?"

"读书人心热,手冷。"老汉说,"热的时候什么都肯说,冷的时候什么都不认。"

安幼舆在章家坐到半夜。他记得最清楚的不是姑娘的脸,是那股香:她走过他背后的时候,那股香从热的酒气里穿过去,像有人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

后来他告辞,老汉送他到篱门口,指了一条路。他走了约莫一炷香,回头看,身后是黑山,没有灯,也没有房子。

第二次在集上见到那个猎户,是两个月以后的事。猎户还认得他,老远就喊:先生,那只獐放了吧?

放了。

猎户嘿嘿笑了一声,说:放了也好。那东西精,我下套子下在山口,它偏从上面走。我爹说过,獐子活过十年的,就别动了。

安幼舆当时只当是闲话。

第二天他带人回去找。找了三天,那条路走了七八遍,竹篱、土屋、晒兽皮的架子,一样都没有。山坡上只有一片被压平的草。

安幼舆从此就病了。先是吃不下,后来睡不着,再后来开始说胡话。他母亲请了三个大夫,扎针、灌药、烧艾,都不见效。到第四十天上,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手凉得像刚洗过冷水。

他母亲坐在床边喂他喝粥,一勺一勺地喂,喂到第三勺,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说:娘,我不是想她,我是想那个地方。

他母亲把碗放下,说了一句后来一直后悔的话:你要是想那个地方,你就去,去了别再回来。说完她自己先哭了。

那碗粥最后谁也没喝,凉在桌上,结了一层皮。

那天夜里,家里人守在床边打盹。窗纸忽然一动,一股香进了屋。

花姑子站在床前,青布衫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

她说:我父亲让我来。

安幼舆想坐起来,起不来,只把手指动了一下。

"三月里集市上,你买下的那只母獐,是我父亲。"她说得很慢,"他老了,跑不动,那天下山是来找我的。你把绳子解开的时候,他以为你要杀他。你放了他,他就一直记着。"

她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药,塞进他嘴里,又伸手按住他心口。她的手是热的。

"你不要说话。"她说,"我陪不了你几夜。"

那一夜之后,安幼舆能吃饭了。又过了七夜,他能下床。第七夜天亮之前,花姑子穿好衣裳,坐在床边,说她要走了。

他抓住她的袖子,问什么时候再来。

她没有答,只是把手抽出来,替他把被角掖好。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以后在山上碰见我,先闻一闻。

安幼舆当时不懂这句话。

秋天,他身体好了,忍不住又上山。走到一道溪边,看见一个女子蹲在石头上洗手,青布衫,同样的发式。

他喊了一声花姑子。

那女子回过头,笑了一下,站起来朝他走过来。

若是半年前,他一定已经迎上去了。可他在原地站住,吸了一口气。

没有香。

溪边只有水腥味、烂叶子味、石头的凉味。什么都没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东西的脸在那一瞬间塌了下去,像一张湿纸从里面被抽走。他后来跟人描述,说那不是一张脸变了,是那张脸底下的东西不装了。

他转身就跑,跑到半山腰就倒了。

家里人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乱草里,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伤,人却已经凉了。抬回家停了两天,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还有一点温。

第三天傍晚,花姑子来了。

她进门就跪下去,抱着他的头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完了,她站起来,让所有人出去,把门关上,只留一盏灯。

屋里的事情没人看见。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她对安家的人说:他被人吸尽了,我把我父亲留给我的那口气给了他。三天之内不要开门。

第三天中午,安幼舆在屋里咳了一声。

他活过来之后,第一句话问的是:那是什么东西。

花姑子说是一条蛇,住在后山一个石洞里,修行了很久,专挑将死未死的人。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干草,教他怎么扎成一个小把,怎么点着,怎么在山洞口迎着风放烟。

"它会出来。"她说,"它出来的时候你不要看它的眼睛。"

那天下午,安幼舆带着人上了后山。洞口不大,石头上有一层滑腻的青苔。烟灌进去约半个时辰,洞里开始有响动,先是像有人在里面拖东西,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沙响,越来越近。

一条蛇从洞里冲出来,粗得像人的大腿。

安幼舆没有看它的眼睛。他把手里的火把扔了过去。

后来村里人说,那条蛇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洞口只剩一堆黑灰和一股腥味。

花姑子从那以后就很少来了。隔年春天,她抱来一个孩子,放在安家的门槛上,说这是他的儿子,她带不动了。孩子裹在一块青布衫改的襁褓里,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安幼舆后来没有再娶。孩子长到五岁,眉眼像他,脾气像他母亲,安静,喜欢一个人蹲在墙根看蚂蚁。那点麝香味一直到十几岁才慢慢散掉。

每年三月,也就是他当年在集上解绳子的那个日子,他都会走到山口去站一会儿。

他从没有在那里看见过什么。可他自己说,那一天山里的风是香的。

家里人当他是老糊涂了,没人接话。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minjian/53980.html

相关文章

  • 娇娜:他为她挡了一道雷,胸口上留下一个碗大的疤

    娇娜:他为她挡了一道雷,胸口上留下一个碗大的疤

    孔雪笠到天台投奔朋友,人到的那天朋友已经死了三天。一个穿白衣的少年请他去教书,管饭。他胸口生了疮,少年的妹妹来替他割,割完留下一颗红丸在伤口上转。五年后他回去,那家人告诉他:我们不是人。

    2026-10-31 11:16:39娇娜聊斋志异蒲松龄
  • 商三官:父亲被打死那天,她把嫁衣改成了男装

    商三官:父亲被打死那天,她把嫁衣改成了男装

    商士禹酒后说了句笑话,被豪绅家的家奴拖到街上打死。两个儿子告了一年,县里不收状子,尸首还停在堂上。第二年秋天,豪绅做寿请了戏班,班里有个唱旦的少年,不要工钱,只求跟着班子进一次大户人家的门。

    2026-10-31 11:16:00商三官聊斋志异蒲松龄
  • 林四娘:她死了十七年,夜里还在唱衡王府的旧曲

    林四娘:她死了十七年,夜里还在唱衡王府的旧曲

    青州道衙门的后院,入夜只剩一盏灯。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进来的女子穿着长袖宫装,说自己就住在西边隔壁——那边是一片长满蒿子的空地。她夜夜来,鸡叫就走,一来就是三年。

    2026-10-31 11:07:18林四娘聊斋志异蒲松龄
  • 他记得自己做过马:一个人被罚了三次,才重新做回人

    他记得自己做过马:一个人被罚了三次,才重新做回人

    他六十二岁那年死过一次,回来以后什么都记得。记得堂上那杯浑茶被他偷偷倒在桌角,记得自己被判作马,跑了一年多,背上那块皮磨破了也没法卧下。也记得自己后来为什么咬了一个人的腿。

    2026-10-30 11:22:58三生聊斋志异蒲松龄
  • 喷水:院子里那个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往人脸上喷水

    喷水:院子里那个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往人脸上喷水

    宋玉叔在宣武门外赁了一处便宜院子,接老母同住。八月里两个婢女隔着一扇破了洞的窗纸往外看,看见院子当中一个很矮的老太太绕着圈走,抬腿像鹤,走几步就仰头喷一口水。

    2026-10-29 11:24:21喷水聊斋志异蒲松龄
  • 伍秋月:她的墓碑上刻着,三十年后嫁给王鼎

    伍秋月:她的墓碑上刻着,三十年后嫁给王鼎

    高邮湖边那座空宅没人敢住。王鼎住了进去,半夜看见窗上有个薄薄的影子。女子说她叫伍秋月,死了三十年,父亲在她坟前刻了十一个字:女秋月,葬无棺,三十年,嫁王鼎。

    2026-10-27 11:42:31伍秋月聊斋志异蒲松龄
  • 长清僧:七十岁的老僧一死,魂落在打猎公子的身上

    长清僧:七十岁的老僧一死,魂落在打猎公子的身上

    老僧在殿前扫到第三遍地,把帚子靠在柱子上,人就那么站住不动了。三天后徒弟们收了他的骨殖,锁了方丈室;一千里外的河南,一位十八岁的公子从马上摔下来,睁开眼看见满屋绫罗,说了一句:我是长清僧。

    2026-10-27 11:36:21长清僧聊斋志异蒲松龄
  • 红玉:他被诬下狱那年,狐女替他把儿子养到七岁

    红玉:他被诬下狱那年,狐女替他把儿子养到七岁

    一个穷书生在墙头遇见一个女子,她给了四十两来路不明的银子,替他娶了媳妇,然后走了。多年后他被诬下狱,妻子撞死在仇家门口,孩子丢在野地里——那个女子从山路上走下来,牵着孩子的手,说:叫爹。

    2026-10-27 11:33:49红玉聊斋志异蒲松龄
  • 倪彦思:他家里那个看不见的房客,知道他每一件不愿被人知道的事

    倪彦思:他家里那个看不见的房客,知道他每一件不愿被人知道的事

    吴县倪彦思家里夜里总有人说话,点灯去看,灶冷着、米缸盖着、廊下只有一双空木屐。半年后一家人才明白,麻烦不在它是什么,在它什么都知道:它把真话在最不该说的时候说出来,一句话就拆掉一个家。请来的和尚念到第五天走了,道士摇到第三遍也收了铃。

    2026-11-01 11:16:56倪彦思搜神记干宝
  • 聂隐娘:十岁被尼姑带走,五年后回来,成了一个影子

    聂隐娘:十岁被尼姑带走,五年后回来,成了一个影子

    元和年间的魏博,一个尼姑上门化缘,不要米不要钱,只要聂家十岁的女儿。聂锋骂走了她,尼姑说:就算把孩子锁在铁柜里,我也能取走。天亮时被子还是温的,人不见了。五年后她回来,说杀人和杀鸟差不多。

    2026-10-31 11:15:12聂隐娘裴铏唐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