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质上山那天是秋天。
天不冷,山下的稻子刚割完,田里堆着一垛一垛的稻草。他妻子早上给他包了两个饭团,用一块旧蓝布裹着,塞进他腰上的布袋里,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今天要修猪栏。
他应了一声,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往山里走。
他走的那条路是砍柴人走出来的,窄,两边是茅草,草叶上有露水,走过去裤腿就湿了。走到半山,他回头看了一眼,能看见自己家的屋顶,还有屋顶上晾着的那一匾豆子。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家。

这个故事记在《述异记》里,也记在《水经注》里,两个版本不完全一样,但核心一样:一个砍柴的人上了山,看了一局棋,下山的时候,世界已经不是他上山的那个世界了。
那座山在今天的浙江衢州,叫烂柯山。
"烂柯"这两个字,得解释一下。柯,是斧头的柄,木头的,握在手里的那一截。"烂柯"就是烂掉的斧柄。
这个山名不是本来就有的。是先有这件事,后来人们才把这座山叫做烂柯山——一个地名,是一句故事的缩写。这种情况不多。
王质上山,是为了砍柴。
他走到半山腰,听见了声音。
那不是鸟叫,也不是水声。是木头的响声:一下,很清脆,像有人把一块小石头丢在木板上;隔一会儿,又一下。
他顺着声音走。走过一片松林,松脂的味道很冲,脚下踩着松针,软,没有声音。松林后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中间是空的,像一间屋子没有墙——后来的人管这个地方叫石室,说里面能摆下十桌酒。
声音就是从那块石头底下传出来的。
他走近,看见两个人坐在石头上。
那两个人穿的衣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料子,很轻,风一吹就动,颜色是淡的,像洗过很多次的青布。头发都白了,但脸不老,手上也没有老人那种斑点。
他们面前摆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划着横竖的线。线上放着黑白两种石子。
他们在下棋。
王质站在旁边,把斧头放在地上,看。
他不会下棋。他只知道这两块石子被这么一放一挪,好像有一条界线在动——这边多一点,那边就少一点。他看不懂谁赢,但他看得出这两个人都不急。一个人要想很久才落一子,落下去的时候手指在石子上轻轻按一下,像按一枚印。
他站着看。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脚有点酸,就换了一只脚。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饿了。
他伸手去摸腰上的布袋,摸到那块蓝布,把饭团拿出来,解开。饭团还温着。
就在这时候,下棋的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东西很小,深褐色,两头尖,像一颗枣核。他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闻不出味道。他放进嘴里。
那东西在舌头上化开了,很淡的一点甜,然后就没有了。
他就不饿了。
不但不饿,也不渴,脚也不酸了。他站在那儿,眼睛盯着石板,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局棋他好像看过,又好像第一次看。
他又看下去。
这一局下了很久。
不是那种"很久",是那种你抬头看天,天没有变;你低头看棋,棋也没有变;可你知道时间在过去的很久。
中间他动过一次念头,想走。他往后退了一步,脚退出去,眼睛还在棋盘上。他又退了一步,然后站住了。
他跟自己说:再看一会儿,看他们下完这一局。
这一局没有下完。
下到某一手,其中一个老人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三个字:
"何不去?"
语气不重,也不催,像一个长辈提醒你天要黑了。
王质愣了一下。他弯腰去拿斧头。
斧头还在原来的地方。斧刃还是亮的,可是斧柄——那根他上个月才换的、用槐木削的、握得发亮的斧柄——已经烂了。不是断,是烂。木头变成了渣,颜色发黑,一捏就碎,碎末里长着几根白色的菌丝。
他站在那儿,手上沾着木屑。
他抬起头,石头上没有人了。石板还在,横竖的线还在,棋子没有。
他抱着那半截烂掉的斧柄下山。
路还是那条路,可是宽了。他上山时走的那条茅草小路,现在是一条能过牛车的土路,路边有石砌的排水沟,沟底有水。
走到半山,他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自己的家。他再往前看,也看不见自己的村子。他看见的是一片水田,田埂上种着桑树,桑树一行一行,很整齐。
他往下走。走到原来村口那个位置,有一棵大樟树。树还在,但是粗了,粗到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干上有一个洞,洞里塞着香灰和烧了一半的纸。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
他走过去,问:这是哪里?
一个老人抬头看他:你不是本地人?
他说:我是王质。我早上从这里上山的。
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年纪最大的,把棋子放下,问他:你说你叫什么?
王质。
那个老人想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我们这一族,先前有个老祖宗,上山砍柴,没有回来。
他说:那是我。
老人看着他,看他怀里的烂斧柄,看他身上那件没有破的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说了一句:那是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时候的事了。
后来的书上写,王质下山的时候,已经没有同时代的人了,他的七世孙还在,别的人都不在了。
也有的书上写,不是几百年,是几十年。说法不一样。
王质在村里住了几天。
没有人认得他,他也不认得任何人。他试图说明自己是谁,可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人,说自己是村里几百年前失踪的老祖宗,这话在任何一个村子里都说不通。
他去看过自己家的老屋基。屋基上盖了新房子,院子里晒着辣椒,有一头猪在墙根底下拱土。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家的女人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把水泼在阶下,回去了。
他问过村里人,他妻子的坟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一个老人说,那一支早绝了,坟在几十年前平过一回,平整土地的时候,碑都挖出来砌了渠。
他问:那你们怎么知道有这个人?
老人说:族谱上有。谱上写四个字,外出不归。
第六天早上,他走了。
他带着那半截烂斧柄,回到山上。
石头还在。
松林还是那片松林,松脂的味道还是那么冲。石室还是那个石室,太阳从缺口照进去,在石板上划出一道光。
石板上横竖的线还在。线里有几颗黑白石子,摆在一个局面中间。
他站在石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姿势很奇怪——不是坐,是蹲着,一条腿压着另一条,像砍柴的人在山上歇脚。他手里握着那半截烂斧柄。
天黑了,他没有走。
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山,看见他坐在那儿。人叫他,他不应。人走近了看,他还睁着眼睛,看着那块石板。
后来人们把这件事传开了。传的时候,重点不在他身上,在石板上——他们说那块石板是仙人下棋的地方,说山上有仙气,说谁要是运气好,也能看上一局。
没有人提那半截斧柄。
衢州人后来把那座山叫烂柯山。山上修了庙,庙里塑了像,香火一直不断。有一年大旱,山下的人抬着神像上山求雨,走到半路,抬杠断了一根。他们把那根断杠扔在路边的草丛里,第二天去看,杠子烂了,长出了一层白毛。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王质的那半截斧柄,据说埋在石室旁边。埋的人没有立碑。
山上的道士说,下雨天在那里能闻到木头腐烂的味道。
这话没法验证。下雨天整座山都是那个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