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道衙门的后院,入夜以后只剩下灯。
陈宝钥是福建人,到山东做官,家眷还没到,一个人住在后院。他有个习惯,睡前要坐一会儿,不看书,也不写字,就把灯芯剪短,坐在那里听院子里的声音。
那一夜他听见的不是风声。
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进来的女子穿着长袖的宫装,衣裳的料子在灯下有一点旧光。她走到灯前站住,笑了一下,说:这样的夜里一个人坐着,不觉得闷吗?
陈宝钥问她是谁。
她说:妾家不远,就在西边隔壁。
西边隔壁是一片空地,长着一人多高的蒿子。

《聊斋志异》里这一条叫《林四娘》,不长,两千来字。
蒲松龄写这一篇的时候,山东已经改朝换代快三十年了。他写的不是当代的事,是三十年前的事——青州有一座衡王府,是明朝衡王的府邸。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的人马打进北京,崇祯在煤山上吊;同一年,清兵入关。山东各地的藩王,有的被杀,有的南逃,衡王府在那几年里散了,府里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一座王府最后只剩下一圈墙和满院的树。
林四娘是那座府里的宫人。
她死在十七年前。
陈宝钥那天夜里没有把她赶出去。
他心里其实明白。一个深夜推帘进来的女子,衣裳是宫里式样,脸是那样的脸,还说自己住在西边一片空地上——这几件事凑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他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请她坐下。
她坐下了。
两个人从那一夜起,就成了一桩说不清的事。
她夜夜来,鸡叫就走。她来的时候不敲门,走的时候也不开门,人到了帘子跟前,掀一下,就没有了。
陈宝钥问过她一次:你到底是人是鬼?
她说:你心里爱我,就图个长久的相好,何必问这些。
他就不问了。
她有两样本事,是陈宝钥后来才知道的。
第一样是诗。
陈宝钥是个读书人,中过进士,平日也写诗。他写完了念给她听,她听完会挑毛病——不是客气地挑,是挑得很准:哪一个字虚了,哪一句是为了押韵硬凑的,哪一处转得太急。挑完了,遇到好的句子,她会拖长了声音,轻轻地念一遍,念的时候眼睛是半闭的。
陈宝钥被她挑得脸上发热,可是心里服。
有一晚他问她:你自己会写吗?
她说:活着的时候,偶尔也写。
他说:写一首给我。
她笑了:儿女的话,怎么好拿出来给高明的人看。
他一直没有要到。
第二样是唱。
有一天他跟她谈音律。她说起宫商角徵羽,说起哪一段该快哪一段该慢,说得头头是道。陈宝钥听出来了:这个人不是懂一点,是学过。
他请她唱一支。
她推了两次。推不过,就把袖子往上一提,低下头,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打拍子。
她唱的是"伊凉之调"。
那是西北边地的曲子,调子本来就硬,她唱得很慢,一个字要转好几个弯。唱到中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从那个低处慢慢往上抬。
唱完,她没有抬头。
陈宝钥看见她的肩膀在动。
他伸手去扶她的脸,一手湿。
他说:你别唱这种亡国的调子,听得人心里发闷。
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人记住:声音是用来把心里的东西送出去的。心里哀的人唱不出快活,就像心里快活的人唱不出哀。这不是我能挑的。
这样过了些日子,府里的人开始听见。
先是丫鬟,夜里起来上茅房,听见后院有人唱歌,声音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站在墙根听了一会儿,听完发现自己脸上是湿的。
后来是陈宝钥的夫人。
夫人有一夜从窗缝里看,看见灯下坐着一个人。她后来跟人说,她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脸——不是好看,是不像人间的。她怕了。
她劝陈宝钥: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留着要出事。你要是不肯断,我就带孩子回福建去。
陈宝钥那几天脸色不好看。他去找她,把话说了。
她没有生气。
她坐下来,很平静地说:妾是衡王府的宫人,遭难死的,死了十七年。我看你是个有义气的人,才托身给你。我不会害你。你要是疑我、怕我,我今天就走。
陈宝钥说:我不怕你。只是到了这个地步,我总该知道你是谁。
那一夜她讲了很多。
讲衡王府。讲府里有多少间屋子,哪一间冬天最暖,哪一间的窗子对着假山。讲衡王爱听戏,府里养着梨园班子,逢年过节在前厅唱,唱到半夜,王爷会亲自上去打一段鼓。讲府里那些女人的日子——早上梳头要梳一个时辰,头上插多少支簪是有规矩的,多一支要挨骂。
她讲得很细,细到陈宝钥能闻见那座府里的味道。
讲到后来,讲到城破那几年,她的话就断了。断在半句上,半天接不上,然后就不讲了。
陈宝钥后来跟人说起这一夜,只说了四个字:不能成语。
她还有一件事,是陈宝钥半夜醒来发现的。
她不怎么睡。
每天夜里,到了三更,她就起来,坐在窗下,很小声地念经。念的是《准提咒》,也念《金刚经》。念得很熟,快的时候像一串珠子滚过去,一个字都不含糊。
陈宝钥问过她:人都死了,念这个还有用吗?
她说:一样的。
他问:什么一样?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落到这个地步,改不了了。我只想度个来生。
三年。
她在那个院子里待了三年。三年里,青州的官换了两任,陈宝钥升了一级,院子里的树粗了一圈。她每夜来,每夜念经,鸡叫就走,从来没有误过一次。
第三年秋天的一个夜里,她进来的时候,脸上不对。
陈宝钥放下杯子问她怎么了。
她说:阎罗王查了,说我生前没有罪,死了还记得念经,让我去王家投生。
她顿了一下。
她说:就在今夜。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陈宝钥没有说话。
他起身去柜子里拿酒。手抖,倒了一半在桌上。
那一夜他们喝了很久。
喝到中夜,她说:我唱一支吧。
她唱了。这一次唱得比哪一次都慢,一个字要转很多个弯,每一处悲的地方,声音就断一下,断了再接上,接了又断。唱了停,停了唱,一支曲子唱了不知多久。
陈宝钥没有劝她。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唱完,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
鸡叫了。
她说:真不能再留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你一直怪我写诗不肯给你看。今天要长别了,我凑一首吧。
她要了笔。
她写的时候,身子侧着,肩膀有一点抖。写完,把纸推给他,说:心里乱,没有推敲,音调格律都有错,千万别拿出去给人看。
她把袖子抬起来遮住脸,转身出去。
陈宝钥送到门外。
院子里没有人。地上有一层薄霜。
他把那张纸拿回灯下。
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笔,像刻的。
诗是这样写的:
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 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 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 红颜力弱难为厉,蕙质心悲只学禅。 日诵菩提千百句,闲看贝叶两三篇。 高唱梨园歌代哭,请君独听亦潸然。
蒲松龄抄下这首诗的时候,在后面加了一句注:这首诗中间有重复、有脱节的地方,怀疑原本就有错。
他把这首诗留在了书里。
后来有人考据,说明朝亡的时候,衡王府确实在青州,衡王确实死在那几年。也有人说林四娘这个名字,在别的书上见过,说法不一样,有的说她是个会武的女子,带着一队娘子军守过城。
说法不一样。
只有一件事是定的:那一夜之后,青州道衙门的后院,再没有人在夜里唱过歌。
陈宝钥在那里又住了两年。他后来调走,走的时候,行李里有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张纸。
他一辈子没有拿给人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