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五载六月,马嵬坡驿站外,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雨停了,路边一棵梨树底下新起了一个土堆。土堆不高,没有碑,裹人的是一床紫色褥子。四十多个禁军站在十几步外,谁也不看那边。
被埋在里头的那个女人,三十八岁。

这件事的正本是陈鸿写的《长恨歌传》。陈鸿是唐朝人,做过尚书主客郎中,写史出身,习惯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都记清楚。同一年的冬天,白居易在盩厔县做县尉,跟朋友聊起这段旧事,写了《长恨歌》;陈鸿怕后世只记住诗、忘了事,又写了这篇传。诗与传配在一起流传了一千二百年,中国人背得出"在天愿作比翼鸟",未必知道传里写了什么。
传里最要紧的不是杨贵妃有多美,是后半段那件事:她死之后,皇帝派人去找她。
这件事在中国叙事里有个专门的位置——它既不是鬼故事,也不是爱情故事,它是"招魂"。招魂的前提是:人死了,魂还在某处,而且还可以被找到。这个前提在西方故事里通常不成立:那边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回来的那个要么是复仇,要么是警告,很少是"在另一个地方上班"。
杨玉环进宫那年十七岁,是寿王李瑁的妃子,按辈分是玄宗的儿媳妇。中间绕了一道手续——先让她出家做女道士,道号太真,再从道观里接进宫。这一绕,绕出了一段二十年的宠爱,也绕出了后来所有的账。
她家里的人一个个都封了官。她的堂兄杨国忠做了宰相。她喜欢吃荔枝,岭南的荔枝要用快马送到长安,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的马扔在路边。这些事当时就有人写,写得比后来骂她的史书还狠。
天宝十四载冬天,安禄山在范阳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杀杨国忠。
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皇帝带着人往西跑,跑到马嵬坡,禁军不走了。
禁军不走的理由很实在:饭没有,马没有草,前头是山,后头是追兵,而宰相还在队伍里。他们先杀了杨国忠,把他的头挑在枪上,然后围着驿站站着,一句话不说。
陈玄礼进去回话,说的是:国忠已经杀了,贵妃还在陛下身边,将士心里不安。
皇帝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这件事我自己来处理。
他进去跟她说的时候,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说了什么,没有人记下来。后来的说法有很多种,最有名的一种是:她问,我有什么罪。他说,你没有罪。
然后她被带到佛堂前,用一条白绫。她死的时候没有喊,也没有求。
递绫的是高力士。这个人在宫里待了五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事后他对人说自己手没有抖。可是那天在场的另一个小太监后来跟人讲,说高公公把绫递过去之后,退到门边,站了很久,一直没有抬头。
褥子是紫色的。埋的时候没有棺,也没有仪式。土是新翻的,颜色跟旁边的路不一样,一脚踩下去是软的。有个兵蹲下去把褥子的一角掖好,被队正喝了一声,站起来就归队了。那一年她三十八岁。
一年之后,皇帝从蜀地回来,做了太上皇,住在南内。他派人去马嵬坡迁坟,想把尸骨换个地方好好葬。
去的人回来报告:坟挖开了,紫褥还在,人不见了,只剩一个香囊。
这个香囊后来被送到他手里。他把它放在袖子里,有时候拿出来看。宫里的老人说,那阵子他常常一个人坐到很晚,殿里的灯不让灭。
入蜀那一路,走到斜谷,连着下了十几天雨。栈道上的雨顺着崖壁往下淌,队伍走成一列,前后看不见头。夜里宿营,雨打在铁马铃上,一声一声,慢得让人睡不着。他听得久了,作了半支曲子,教给乐工,曲名叫《雨淋铃》。
后来这支曲子在南内又弹过很多次。弹到一半,他常常抬手让人停下。
有个从临邛来的道士,姓杨,会"致魂魄"——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能把死人的魂请来说话。有人把他推荐上来,说这个人有点本事。
皇帝见了他。
道士说,我可以试试,但得让我一个人静下来,还得给我一间干净的屋子。
他在宫里设了坛,昼夜不睡,走了七天。屋门一直关着,门下横着一道白灰,说是怕有什么东西趁机进来。第七天夜里,他说他出去了——不是身子出去,是"神"出去了。他说他先到了阴间,查了名册,名册上没有她;又往上走,过了天门,问了几个地方,最后在东边海上的一座山上找到了。
据他自己说,那一路天上很亮,脚下没有影子,走了三万里,看见海上有一座山,山是青的,云是白的,山腰上有一片宫殿。
那座山叫蓬莱。山上有宫阙,门上题着"玉妃太真院"。
道士敲门,出来两个青衣侍女,问他做什么。他说他从大唐来,奉命寻太真妃。
侍女进去通报,过了很久才出来,说:请。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朝服,头上戴冠,不是宫里的样子,是仙人的样子。她问了一句:皇帝还好吗。
道士把话带到,又把她当年在马嵬坡的事说了一遍。她听着,没有哭,只是把头低了一下。
然后她让人取来两样东西:一支金钗,一只钿盒。她把两样都掰成两半,一半交给道士。
她说:替我谢陛下。就凭这个,他知道我来过。
道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他,说还有一句话。
"天宝十载七月七日,长生殿里,那天夜里没有别人。"
道士回来把这话学了一遍。皇帝听到这里,脸白了。那天夜里的事,殿里没有第三个人,也没有人记在册子上。
她说这句话,不是为了证明她还在。她是在证明:她记得。
后来的事,传里写得很短。皇帝又惊又悲,赏了道士,也留不住什么。他活到七十八岁,死在长安,那时候安史之乱已经平了七年。
诗里写这段,用的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传里没有这么写,传里只写到道士回来交差,然后收笔。
还有别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坟里本来就没有人,那具尸首当时就被调换了,死的是个宫女。另一种说法传得更远——说她根本没有死在马嵬坡,禁军逼得紧,高力士找了个人替她,她带着几个旧人一路往东,从扬州上了船,最后到了日本。日本山口县有个叫久津的地方,到今天还有一座"杨贵妃墓",香火不断。
这些说法都没有证据。但它们在民间活了一千多年,比正史活得还结实。
马嵬坡那个土堆现在还在,就在陕西兴平,路边,离公路不到二十米。坟是后来重修的,砖砌的,有碑,有围墙。院里有几棵老树,其中一棵是梨树。
守院子的是个本地老汉,姓王,一天扫两遍,扫的都是树叶和香灰。他说来看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可问的话都差不多:真的假的,里头有人吗。他一般不答,答了也没用。有一年春天刮大风,一个女游客在梨树底下站了很久,走的时候问他:她死的时候多大。他说三十八。那人哦了一声,说,太年轻了。
每年春天,那棵树开花的时候,风一过,花瓣落一地。
来看的人多半会念那两句诗,念完就走。很少有人在那儿待很久——因为站在那里你会发现,这件事真正难过的地方不在"她死了",而在他后来派人去找,找回来的只有半支钗,和一句话。
那句话说的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他听完之后,什么也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