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里,巷口有一副馄饨担。

一头是小炉子,一口锅。
一头是几只抽屉,装着皮子、肉馅、虾皮、葱。
担子中间竖一根竹竿,挂一盏马灯。
灯罩里有一团黄。
风一吹,那团黄就歪一下,又直起来。
担子两头用麻绳系着。
绳子磨得发亮。
挑担的人姓陈,大家都叫他老陈。
他手上有一层薄薄的面粉。
他说,皮子要薄,馅要少。
多了就散。
指头是红的,冻的。
天黑以后,他敲两下梆子。
笃,笃。
巷子窄。
夜是冷的。
声音不大。
可是巷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楼上有人推开窗。
有人披着衣服下楼。
老陈揭开锅盖。
白汽冒出来,把灯罩糊住。
他用袖子擦一下,又糊住。
汤是天没黑就熬上的。
骨头熬的,白白的。
风从巷子一头吹到另一头。
灯影在墙上走。
水开了,翻着小泡。
馄饨下进去。
一个一个,像小船。
先沉下去。
过一会儿,浮上来。
浮上来就是熟了。
他用长柄勺一舀,连汤带馄饨。
碗底先放一点猪油。
再放虾皮,紫菜,一点葱花。
热汤一冲,香味就出来了。
我在担子边上站着。
看他把一张皮子摊在手心。
放一点馅,一捏,就是一个。
我用两只手捧碗。
碗是热的。
汤是清的。
烫。
先吹一吹。
馄饨皮薄,能看见里头的肉。
咬一口,汤先出来。
汤要慢慢喝。
喝快了烫舌头。
最后一口汤我也喝了。
碗底剩一点葱花。
回去的路很短。
脚是轻的。
老陈不收桌子。
他说,站着吃,吃完就走,回去睡觉。
有人吃完,把碗放在担子上。
一个拉车的吃完,把碗一推,说声好,走了。
有人站着,一口一口,看着锅里的白汽。
一夜卖多少碗,他不数。
他只数锅里的水开了几回。
第三回开的时候,巷子里就没人了。
他洗锅。
水倒进墙根的沟里。
抽屉一只一只关上。
他朝空巷子点一下头。
担子挑起来。
一头轻,一头重,走一步晃一下。
梆子再敲两下。
声音比刚才远。
灯从巷口移到巷子外面。
我在被子里还闻见葱的味道。
梆子又响了一下。
我数着,数到第二下就睡着了。
晚安,馄饨担。
晚安,那盏马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