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陕西铜川耀州,寺沟塬村的一处院子。

屋檐下挂着一排灯。有马,有石榴。马是昂着头的,四条腿撑开,鬃毛用红纸剪出来;石榴是圆鼓鼓的,顶上开了口,露出里头的籽。
灯都没点。红纸在太阳底下透出来,颜色发亮。
屋里生着火炉。老人坐在炉边,一条竹篾在手里转,拇指压住一头,另一只手往回带,竹篾弯出一道弧。
弯到看得顺眼了,他拿棉线一缠,缠紧,打个结。
火炉边的竹篾
宋志刚做花灯,做了四十多年。
他老伴王淑云也在屋里。两个人一人一边,中间堆着竹篾、彩纸、浆糊、剪子。
屋子的一头是个陈列室。推开门,马形灯、石榴灯一串一串挂着,从房梁一直垂到眼前。灯身上的纹样是剪出来的,红的、黄的、绿的,贴得平。
这些灯,从秋天就开始做了。
往年要等十月里农活忙完才动手。有一年雨水多,地里没活,两个人提前开了工。到腊月,五百多个马形灯已经立起来了,就差装腿和刷漆。
马年快到了。马灯好卖,寓意也好,一个院子里堆着的,全是马。
做灯的日子,是按节气排的。秋天备料,冬天扎灯,正月里卖,卖完了收拾屋子,把剩下的竹篾捆起来,把用剩的纸叠好,等来年。
一年里最忙的是腊月。白天扎架子,晚上糊纸,火炉边坐到十点多。
一根竹篾的弯法
花灯先有骨架,骨架是竹子做的。
竹子要选。太嫩的不行,弯了会回弹,扎好的架子第二天就变形;太老的也不行,脆,一弯就裂。要选长了两三年的竹子,节长,肉厚。
选回来先破篾。一刀劈开,再劈,一根竹子能破成十几条。破完要刮,把竹肉上的毛刺刮掉,刮到篾条光滑,手摸上去不扎。
刮好的篾条要泡水。泡软了才好弯,不泡,一弯就断。
弯竹是整道活里最见功夫的一步。
弯之前心里得有那个形状。马的脖子是往前探的,弧度要够;身子是一段弧,两头收紧;四条腿要直,腿一软,灯就站不住。石榴是圆的,一根篾弯成一个圈,圈要圆,歪一点也不好看。
弯的时候,两只手一推一送,劲要使在竹篾的外侧。劲小了,弯不到位;劲大了,篾条上会起一道白痕,那道痕以后就是断口。
弯完不等它回弹,立刻绑。
绑用的线是棉线,也有用细铁丝的。棉线软,绑出来的结不硌手;铁丝硬,架子更牢。绑的时候一圈一圈缠,缠完打个死结,结头藏在篾条背面,从外头看不见。
一个马灯的架子,要用几十根篾条。头、颈、身、四条腿、尾巴,一根一根接上去。
接的地方最要紧。两根篾条搭在一起,要压住,要绑紧,绑完用手掰一掰,不动才算牢。架子是灯的地基,地基松了,糊上纸也立不久。
灯的大小也有规矩。太小的灯撑不起形,看着像个玩具;太大的灯一个人搬不动,也不好在檐下挂。马灯做到一尺多长,正合适。
架子顶上还要留个提梁,或者一根挂钩。挂的时候,灯是悬着的,风一吹会转。
架子要立得住
架子扎完,先要看。
往桌上一放,四条腿是不是一样长,站上去晃不晃;从侧面看,脖子探出去的角度对不对;从正面看,左右是不是对称。
不平就修。哪条腿长了,削一点;哪个弯大了,重新弯。
这一步急不得。宋志刚说,马形灯的头要昂得有力,腿要扎得稳固,糊纸得松紧适度,这样点亮后才显灵动。
石榴灯更难。石榴的皮上有棱,一道一道,扎的时候要一根篾一根篾地弯,弯出起伏;顶上的口要开得整齐,口上一圈花瓣似的尖。
这样的灯,一天最多做两个。马灯简单些,一天能做五六个。
检查的事,除了看,还有掂。手托住灯底,轻轻一晃,架子跟着动,说明绑得匀;要是只有一头动,另一头死沉,那就是哪里配重不对,得拆了重来。
一个灯从篾条到成品,快的两天,慢的三四天。天气干、纸干得快,就快一些;天阴,浆糊不干,只能等。
糊纸与描纹
架子立住了,才糊纸。
纸是彩纸,薄,透光。糊之前先比一比,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多出来的边留着,一会儿要折进去。
浆糊是自家打的。面粉加水,小火熬,熬到能挂住筷子,放凉了用。买的胶水不行,干了发脆,纸一碰就掉。
糊纸的手法是从上往下。先固定一头,把纸拉平,拉平了再往下一寸一寸抹浆。纸不能有褶,有褶的地方不透光,点亮以后就是一块暗斑。
糊到骨架的转角,纸要顺着弯,不能硬压。硬压会起皱,皱了就塌。
纸糊完,晾。晾到浆糊干透,纸面绷紧,像鼓面一样,用手指轻轻一敲,"嘭"的一声。
然后是描纹和上色。
纹样多是剪出来的。剪子走纸,一走一停,剪出花、剪出云、剪出马的鬃毛。剪好的花样贴上去,浆糊抹在背面,位置要对,歪一分就难看。
上色用的是颜料,一笔一笔描。颜色要一遍一遍上,一遍太薄,盖不住纸;上得太厚,纸会软,垂下来。
描完了,还有一个口子要留——灯膛的进出口。灯泡从这里装进去,线从这里出来。
纸和竹篾都怕潮。存纸要放在干燥的屋里,摞平,上头压一块木板,压住了纸才不卷边;竹篾捆成把,立在墙角,底下垫砖,离地一寸,潮气上不来。
冬天的屋子干,纸脆,裁的时候要慢;夏天的屋子潮,浆糊干得慢,糊完一张要等半天。所以这活多在冬天做。
纸的颜色也有讲究。红是主色,喜庆;黄配红,亮;绿和蓝只做点缀,用多了花。
三代人
腊月里,院子里最忙。
儿子在外地经营餐饮,这时候会专程回来帮忙。孙子宋博放寒假,也在。糊纸、粘腿、整理配件,这些活他从小看到大,上手就熟。
宋博是从小在爷爷身边打下手的。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坐到竹篾堆跟前。二十多年,这些活计早就烂熟于心。
他说,心疼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能多帮一点是一点,也想把这门手艺多学一点。
老两口也被人劝过:年纪大了,别干了,享享清福。
王淑云不听。她一边整理灯笼一边说,以前是靠扎灯笼养活三个孩子,是生计;现在是爱好,是寄托,也是责任。不做,心里空落落的。只要还能动,就想一直做下去。
这些年,宋志刚被请到外面去教花灯。王益区文化馆办过培训,寒暑假还有西安的高校学生来研学。
他带过几十个徒弟,本地的有,外县的有。
他说,只要有人愿意学,他就愿意教。手艺不怕人学,就怕没人问。
教的办法是让人上手。篾条递过去,先看着弯一根,弯坏了不要紧,再弯一根。弯上十根,手上就有数了。浆糊怎么抹,纸怎么拉平,这些说不清楚,只能一遍一遍做给人看。
来学的多半是中年人,也有年轻人。学几天就走的多,留下来的少。他也不劝,只把该教的都教了。
天黑之前,院子里的活收一半。
糊好纸的灯,一盏一盏搬到檐下挂着。挂着晾,比摊在桌上干得匀;也省地方。
宋志刚仰着头,把灯上的铁丝钩挂到檐下的木条上,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一眼,看正不正。
灯还是暗的。灯泡还没装,要等到腊月二十几,才一盏一盏装上去试。
到那时候,一整排灯在夜里亮起来,红的黄的,马在跑,石榴在裂开。
灯泡是小的,暖黄光,装进去以后,纸上的纹样会变成一片一片的暗影,落在墙上。
灯膛里不能封死。纸是易燃的东西,灯泡贴着纸,时间长了要出事。所以架子顶上留缝,底下留口,热气有地方走。挂灯的人家也知道,灯不挂在床边,不挂在电线底下。
院门口的台阶上,落着几片剪下来的红纸屑。风一吹,就贴在湿地上,扫帚扫不干净,得用手捡。
屋里的火炉还没灭。竹篾靠在炉子边上,烤着,明天还要接着弯。
本文事实依据铜川市人民政府网站2026年1月《竹篾含香年味浓 非遗花灯迎新春》与中国网2026年2月9日同题报道(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融媒体中心供稿)关于铜川市耀州区锦阳路街道寺沟塬村花灯手艺人宋志刚的报道。人物姓名、村庄、与老伴王淑云一同制作、四十余年、从养家糊口到放不下的经历、选材弯竹扎架糊纸描纹上色的工序、石榴灯一天最多两个而马灯一天五六个、一盏几毛钱的早年、某年雨水多提前开工与五百多个马形灯笼、每年五六百个花灯、靠这门手艺养活三个儿女、孙子宋博从小打下手并在假期回来帮忙、带过几十个徒弟、王淑云"不做,心里空落落的"等细节,均据上述报道。竹篾选料、破篾刮篾、泡水、棉线绑扎、面粉打浆糊纸、剪纸上色等属该手艺公开的通行做法,以无人称方式叙述,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