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北京南城。

新发地市场的牛羊肉大厅里,灯全开着。一辆冷链车倒进车位,后厢门拉开,白气冒出来。半扇半扇的牛羊肉被抬上台案,挂在钩子上。
穿深色工作服的人走进去,手里拿着取样袋和登记本。
她在台案前停下,俯下身,看肉的色泽,看脂肪的颜色,看有没有检验检疫的印记。看完,剪下一小块,装袋,封口,在袋子上写编号。
编号要写清:哪个大门进来的,哪辆车,哪一户,第几号样品。写在袋子上的字,回头就是这份报告的身份。
一车要抽几个点,一晚上要走几趟。
肉类的抽检,看的不只是新鲜。
看色泽,看脂肪,看有没有注水的痕迹;袋子上要写清车号、货主、产地、数量、进场时间,一项不落。样品分两份,一份检,一份留着,万一有争议,还能复检。
大厅里的味道重。地上是水,空气里是冷气和肉味。人站在台案边,弯腰、剪样、封袋,一件做完,转到下一件。
肉类快检的项目和蔬菜不一样。
查的是兽药残留、瘦肉精一类的东西,还有注水。方法与蔬菜也不同,前处理要更细,提取的时间更长。做一批肉样,比做一批菜样费工夫。
这样的夜,她过了二十三年。
凌晨两点
她叫李常菊,是新发地市场食品快检室的负责人。
新发地是北京最大的农产品批发市场,牛羊肉、蔬菜、水果、水产,一天到晚有车进来。夜里是最忙的时候——货要赶在天亮前分到城里的超市、菜店、食堂。
每天,数以万吨的果蔬和生鲜从这里流出去,走进这座城市的商超和社区。
货一进场,检测就得跟上。
检测室的规矩是四句话:进场一批,快检一批,合格一批,销售一批。没有检出结果的,不能进场销售。
所以检测室是二十四小时开的。
门不关,灯不灭。
同事杜越说过一句实在话:只要是抽检肉类,不管几点,哪怕是半夜十二点,也得去。凌晨两三点出现在牛羊肉大厅,对李常菊来说是家常便饭。
二十三年,她把这当成正常班。
夜里进场,天亮收工,白天补觉,日子跟着市场的时间走。
她说,我们多一分细致,市民餐桌就多一分安心,市场流通就少一分风险。
半小时出结果
蔬菜是另一条线。
每天清晨八点,检测员穿上工作服,进实验室,开上检测车,去市场几个大门取样。
菜车进门的时候要留样。取样的人上去,从车上不同的位置抽——上面一层、下面一层,靠里的、靠外的,都要有。同一车菜,只抽一处,代表不了整车。
车上放着取样箱、登记本、封口机。车一停,人下来,走过去,说话,取样,登记。一辆车抽完,回到车上,开去下一个门口。
一个上午,要在几个大门之间来回跑。
样品不能久放。叶菜搁上两个钟头,叶子蔫了,检出来的数也不准。
叶子菜、根茎菜、果菜,抽的部位也不一样。叶菜整棵取,根茎的削一块,果菜的连皮取——农药多半留在表皮上,削了皮再检,等于没检。
样品拿回实验室,半小时内要出农药残留的结果。
先制样。取可食部分,剪碎,称两克,放进提取瓶,加缓冲液,摇匀,静置。取上清液,滴到检测卡或者比色皿里,等时间。
方法是快检的法子:酶抑制率法,胶体金免疫层析法。前一个测的是有机磷和氨基甲酸酯类农药的总量,后一个针对某一种药。都是定性筛查,快,十几分钟能出结果,适合每天上千批的量。
快检有它的边界。
它只能告诉你这一批有没有问题,不能告诉你超了多少;它对某几类药敏感,对另一些不那么准。所以它是第一道筛子,不是判决书。
筛查出问题的,要定量确认。
定量得送到有资质的第三方机构去做,出正式报告。快检是筛子,把可疑的挑出来;定量是尺子,量准到底超没超。
一张二维码
商户把样品送到检测室,系统会打出一张小票,上面带一个二维码。
扫码,在小程序里就能看到这一批的检测报告。谁送的样,什么时候送的,检了什么项目,结果是什么,一目了然。
这张小票,过去是没有的。
有了它,商户自己心里也有底。菜卖出去,采购方问起来,扫一下码就能看报告。检测结果不再只留在实验室的本子上,而是跟着这一批货走。
报告一天一天攒下来。
打印的、电子的,都归档。出了争议,翻回去查;监管部门来检查,抽几份出来对;市场自己看趋势,哪个季节哪一类菜老出问题,心里有个数。
检测室刚成立的时候,条件简陋,人手也少。取样靠骑自行车,在市场里一圈一圈转,抽了样往回带。那时候市场比现在小,品类也没这么多。
2008 年,团队从几个人扩到六人。
2018 年 1 月,第三方检测机构派人进驻,检测时间改成了二十四小时制,检测品类从蔬菜、水果、肉类,扩到水产品和预包装食品。
现在这里是中心实验室,下面设了果蔬、肉类、水产等四个区域快检站,团队二十七人。
五十层楼高
一年检多少批,有数。
去年全年,检测室完成农产品农药残留检测五十一万五千三百三十批次。
摊到每一天,是一千四百多批。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平均每小时有近六十批样品,走完取样、检测、出报告的全流程。
这个数,靠的是排班。
人分几班,检测车分几条线,样品按门分。果蔬一个站,肉类一个站,水产一个站,哪一条线压了货,别的站就接过来做。
这些报告要是全部打印出来,一张一张叠起来,厚度超过五十层楼。
不是每一批都要全项检。检什么,看季节,看风险。
韭菜在农药残留高发的季节,加密频次;油菜在某一项指标不合格多的时候,重点加抽;端午前的粽子、中秋前的月饼,专项查防腐剂和菌落总数。
查出问题怎么办,也有流程。
快检出阳性,先复检;复检还是阳性,立刻通知市场方,让那一批货停下来,封存,不得销售。同时追溯来源,找到产地和供货的人。确认不合格的,报到监管部门,现场登记,监督销毁。
一批货从进市场到上餐桌,中间只有几个小时。慢一步,菜就卖出去了。所以这条链子上的每一环,都得在几个小时内走完。
除了检测,她还管着市场里数千台计量器具的年检、统计、审核和校验。秤准不准,也是市场的事。
新来的检测员,她一对一带着做。从取样、制样,到试剂配比、仪器校准,一项一项示范。
有商户不理解,觉得抽检麻烦。她不出声,把数据摆出来,讲这种药超了会怎么样,法规是怎么规定的,采摘间隔期该留几天。讲完了,教人怎么规范用药。
讲道理,也讲次数。
一家商户一年被抽几十次,一次没问题,两次没问题,第三次也就习惯了。反过来,抽检的人要是马虎,商户心里就存疑:检得这么松,查出来也没事,那还检它干什么。
市场监督管理办公室的负责人说,她是检测室的「定盘星」。
实验台
凌晨的大厅里,取样还在继续。
一车卸完,登记、编号、封袋,样品装进保温箱。箱子提到车上,开回实验室。
天还没亮。
实验室的灯一直亮着。
台面上摆着试管架、试剂盒、均质杯、移液枪。样品剪碎、称重、浸泡、提取,试剂一滴一滴加进去,放在仪器里读。
一个人一班,一晚上要做几十批。
做样品的空隙要洗瓶子。试管、比色皿、均质杯,用完就得洗,洗完倒扣在架子上晾。一个瓶子没洗净,下一批的结果就不准。
白天和夜里是两拨人。
夜里以肉类、水产为主,白天以果蔬为主,中间有个交接的时段。交接的时候要说清楚:哪几批还没出结果,哪几批是阳性待复检,仪器有没有异常。
仪器嗡鸣,屏幕上跳出数字。
她俯身看着。
屏幕上是一条跳动的曲线,或者一个刚刚稳定的色值。到了判定线以内,就是阴性;超了,就得走复核。
二十三年,这个动作没变过:剪样、称重、加试剂、等结果、看屏幕。
有人问过她,这样的夜班,二十三年怎么熬下来的。
她的回答很短:工作总得有人干。
本文事实依据北京日报 2026 年 10 月 22 日报道《二十三载守牢入市第一道关,记新发地市场食品快检室负责人李常菊》;人物姓名、从业年数、检测室沿革与团队规模、取样与出结果时限、检测方法与流程、年度检测批次、计量器具与带教等细节、引语均据上述报道。食用农产品快检的通行做法(随机取样与留样、酶抑制率法与胶体金法筛查、阳性复核与定量确认、结果上传公示)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