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东营,一条老巷子。

推开一扇门,先闻到纸的味道。不是新书那种油墨味,是旧纸受了潮、又在太阳底下晒过许多回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有点甜,有点闷。
屋子里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
地上也堆着书,一摞一摞,用塑料绳捆着。人走进去,得侧着身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人,七十几岁,戴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叫王东林。
这家店叫茂源旧书店。
门口的巷子不宽,对面是院墙。
一百平方米
店面一百平方米。
书占了大部分。剩下的二十平方米,是他和老伴起居的地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挨在书架后面。
白天,这里是书店;晚上,这里是家。
书架是自己钉的。他做过二十多年木工,刨子、锯、墨斗都熟,钉几排架子不算事。架子钉得密,一层挨一层,横板要平,钉子要斜着打进去,不然书压多了会塌。
书按什么排,他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先是分类:文学、历史、教育、医学、工具书、小人书,各占一段。类里再按开本,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取的时候不容易倒。
一百平方米能装多少书,他没算过。只知道一面墙的架子钉满,能放几千册;十万册书,得把四面墙都钉满,再在屋子中间加两排。
书架压得沉。横板中间要加撑,不然后来压弯了,书就往下溜。
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他会放在一起。
旧书的讲究,就在「版本」两个字上。同一部小说,八十年代印的和九十年代印的,封面不一样,字号不一样,错字也不一样。有人找的就是某一个版本——小时候读过的那个,封面记得清清楚楚。
店里找书,是在架子中间走。
一档一档看过去,看到眼熟的书脊就抽出来。书多,架子密,人得侧着身子挪。抽出来的书不合适,再插回去,插的时候要对齐,不然下一排就压歪了。
废纸堆里挑书
他原来是做木工的。
1993 年,一次干活伤了手。手指不灵便了,木工做不下去,改行收废品。
收废品要跑的地方多:机关、学校、厂子、居民楼。废纸一车一车地拉,拉回去分拣,能卖的卖,不能卖的送造纸厂化浆。
书就在里面。
一捆一捆,有的是家里老人走了,儿女清房子;有的是单位搬家,库房腾空;有的是学校换了教材,旧的全拉出来。
废纸是论斤的。一车纸拉回来,先分:纸板一类,报纸一类,书本一类。分的时候手上快,眼睛也快,一捆解开,先看封面,再看书口,最后看书脊。
书口发黑、发霉、粘成一坨的,不要。封面破了但里面干净的,要。书脊断了的,看是什么书,好书可以拿回去重粘。
他翻着翻着就停住了。
「好好的书,当废纸化浆太可惜了。」
于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挑。品相好的挑出来,压在一边,不卖。一开始只是堆在自己家里,堆得没地方下脚。
什么书值得留?
成套的,缺一本就废了,成套的要凑齐;工具书,字典、词典、年鉴,用得上;地方志、厂志、校史,印量小,市面上见不到;还有些书早就没有再版,卖完了就没了。
剩下的小说、杂志、教材,要看年份和品相。八十年代以前的,纸好,字大,有人专找。
2000 年以后,各处的图书室陆续淘汰旧书,他又收了一大批。
书越积越多,来问的人也多了。有人听说他这儿有旧书,专门跑来看。看着看着,就有人问:卖不卖?
茂源旧书店就这么开起来了。
店名取的是他的字。「茂源」两个字,是他自己起的,取繁荣茂盛的意思。
一本一本分
十万多册书,是一本一本过手的。
二十多年,十万册,摊到每一天,是十几本。何况中间还有挑出去当废纸的——收进来的,比这个数多得多。
收回来的书,先分拣。
霉斑重的、缺页少封的、被水泡过粘成一块的,挑出来,能修就修,不能修就当废纸。剩下的,一本一本擦。用干布擦封面,用软毛刷扫书口,书脊上贴的旧标签,能揭就轻轻揭下来。
受过潮的书要摊开晾,不能晒,一晒纸就脆。压平要用重物,压上个把月,卷起来的封面才服帖。
然后是归类、定价。
归类要看得细。文学里再分小说、散文、诗歌、评论;教育里再分教材、教辅、课外读物;医学里分中医、西医、养生。分类不清,客人来了找不到,书就成了死的。
旧书还要防。
防潮最要紧。纸受了潮就发霉,霉斑一长,整本都废。架子不能贴墙,底下垫木条,让它透气;梅雨天关窗,晴天开窗。
防虫也紧。书虫喜欢吃浆糊和纸边,一本生了虫,周围的都跟着遭殃。行里的老办法是放樟脑、放烟叶,隔一段时间翻一遍架子,看见虫蛀的痕迹就把那几本挑出去。
破了的要修。
书脊裂了,用线重订,或者用薄胶条粘住;封面掉了,找一块颜色相近的牛皮纸补上;缺角的,尽量配一本残本,把页凑齐。修得再好也回不到原样,但能再看二十年。
装订也分几种。锁线的,摊得平,翻多了不容易散;胶装的,脊上那层胶一老就脆,一掰就掉页;骑马钉的薄册子,钉子生了锈,纸边就烂一个洞。
看一本旧书的牢不牢,摸一下书脊就知道。
定价没有统一的标准。同一本书,品相好和品相差,能差一半价。稀少的版本贵一些,常见的就便宜。网上卖一百元一套的旧书,他这儿常常只卖几十元。
一摞书摆上架之前,要过一遍手:翻一翻有没有夹着的东西——旧照片、发票、字条、书签,都夹过。夹着的拿出来,放在一边,有人来找过。
有的书里写着字。
扉页上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九七几年、八几年。有的是赠书,「某某同志存念」。这样的书,他也照样收,照样卖。书换了主人,字还在。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卖贵点。
他说,买不买书不要紧,重要的是爱书人能在这儿读到自个儿喜欢的书。
十多位客人
一天下来,店里大概来十多位客人。
有人来找小人书。巴掌大一本,黑白画,翻得起了毛边。找的人是四十多岁、五十多岁,说小时候在书摊上两分钱看一本,现在想再翻翻。
小人书是连环画,一页一张图,图下面一两行字,一本几十页,一个故事讲完。成套的《三国》《水浒》《岳飞传》,几十本一函,缺一本就断了。
有人来找外国文学的不同译本。同一本小说,谁译的,味道不一样,他要一本一本对着看。
也有人在这里看见小时候的书。《十万个为什么》一整套,摆在架子上,封面还是那个封面。人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还有来给孙子找课外书的老人,来给课堂找补充材料的老师,来找偏方医书的病人,来找旧地图、旧画册的年轻人。
翻书的人多,买书的人不一定多。
有人翻一下午,走的时候什么也没买。买不买书不要紧——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
店里的书是可以随便翻的。
不买也行。翻完了放回去,或者放在桌上,他再归位。
他说淘旧书讲缘分。有些书他正看了一半,就被喜欢它的顾客买走了。
这话听着像玩笑。可旧书店的生意,确实有一半靠的是「碰上」——你不知道今天会来什么书,也不知道今天会来什么人。
书到他这儿,多半是从别人家里出来的。
一本旧书在废品收购站,几毛钱一斤。到了喜欢它的人手上,里面的东西就有了分量。
中间隔着的,是一次次低头、一本本过手。
巷子深处
这些年来淘书的人少了。
手机上有的是书,一搜就有,还不用出门。他自己也说,网上阅读算消遣,可翻书能让人静下来,想得更深。
实体书店一家一家关。东营这条巷子里的这一家,是城里最后一家旧书店了。
书还是照收。
收回来的书,还是那样一本一本过手:擦、晾、压、分、上架。收书的路子也还是老几样:家里清房子,单位腾库房,学校换教材。
十万册书,是这个动作重复了二十多年。
他还开着。
每天的事,还是整理书架、收书、卖书。日复一日。
书架上的书还是那么密。
架子顶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隔些日子得擦一次。
有人问过他,一家旧书店能开到什么时候。
他说,书店是城市的一盏灯,开书店的人是点灯的人。
巷子深,灯不亮,可走近了,还是看得见。
本文事实依据大众日报 2026 年《从废纸堆里「救」回十万余册旧书,七旬老人用二十余载守望书香》及大众新闻同源报道;人物姓名、年龄、店名、店面面积与起居空间、早年职业与受伤转行、开始收旧书的时间、藏书数量、定价方式与顾客情形、引语均据上述报道。旧书业的通行做法(分拣除尘、晾书压平、按版本归类、参考成交价定价)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