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柜最下层有一双鞋,米白色的,平底,鞋头有一道很浅的褶。

她只有星期天穿。
平时她穿黑色的小跟,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半回来。星期天她换这双,说走工地方便。
鞋柜是三层。
最上层是我的两双工鞋,一双胶底,一双棉的,鞋帮上有水泥灰,擦不掉。
中间一层是女儿的,小白鞋、凉鞋、雨靴,摆得整整齐齐。
最下层是她的。左边一双黑色小跟,右边这双米白。
黑色那双的鞋跟磨掉了一小块,去年我说给她换一双,她说还能穿。
我们结婚十三年。
女儿上小学四年级。
我在建材市场给人开车送货,一辆厢式货车,跑了七年。车厢后门有一道凹,是前年在路口被人蹭的,一直没修。
日子不算难过。房贷还有九年。
要说哪里不对,我说不上来。
就是从三年前起,她每个星期天都要出去一趟。
星期天的鞋
星期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
洗头,吹干,卷一下发尾。她不化妆,只涂一点口红,是那种很淡的颜色。
然后从鞋柜最下层把那双米白色的鞋拿出来,蹲在门口穿。
鞋是她前年买的,打完折一百六。
她说这鞋软,站一天脚不疼。
她穿之前会先把鞋垫抽出来,抖一抖,再塞回去。
有一回鞋面上落了一点灰,她用湿巾擦了,擦完对着光看了看。
女儿问,妈妈你今天也上班啊。
她说,上。
女儿说,那我跟你去。
她说,工地上危险,不能去。
女儿就不说了,回屋看动画片。
出门前她会在镜子前面站一会儿,把衣领翻一翻,看看后面。
她背一个布包,不带电脑。
我说,加班还带什么。
她说,工地上不用电脑。
中午一般不回来。有时候下午三四点回来,有时候六点。
回来先在玄关换鞋,把那双米白色的放回最下层,鞋尖朝里。
然后去洗手,洗手洗得比平时久。
我问她,今天忙不忙。
她说,还行。
我问,吃饭了吗。
她说,在工地吃了。
她说去加班
第一次听她说星期天要加班,是女儿上一年级那年秋天。
她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图纸要改,甲方催得紧。
我说,星期天还上班。
她说,就这一阵。
这一阵过了三年。
她在装修公司做预算,赶工是真的。年底那两个月,她连着半个月十点才回家。
头一年她还说细节。
说甲方那个经理难缠,说一天改了七稿,说工地上的电梯没装好,她爬了十一层。
有一回她带回来一个硬纸筒,里面卷着图纸,摊在餐桌上,用铅笔在上面画圈。
我给她倒水,她头也不抬。
那时候我一点都没多想。
后来她不说了。我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再问,她说就那样。
我以为是她累了。
第二年我妈住院,我在医院陪了四十天。那四十天里,星期天是她带孩子。她带女儿去公园,去超市,回来做饭。
我说,辛苦你了。
她说,应该的。
第三年开始,我心里有点东西不对劲。
不是抓到什么。就是一些很小的地方。
比如她手机换了密码。以前是女儿的生日,我随手就能解开,给孩子放动画片。有一天我拿起来,按不开了。
比如她星期天回来,鞋上有土,但是是干土,不是工地那种湿泥。
比如有一回她回来,头发是湿的。
我问她,外面下雨了。
她说,工地上冲了个头。
我没再问。
还有一次她回来,包里装着半瓶矿泉水,一口没动。
厨房里我们家的水壶是满的。
她把那瓶水放在桌上,第二天又带走了。
我看了两天,没说话。
女儿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问,妈妈为什么星期天也要上班。
我说,妈妈忙。
女儿说,同学的妈妈星期天都在家。
她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两根烟。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要不要问。
那阵子我睡不好。夜里两点醒一次,四点醒一次,起来喝水,杯子放在桌上不洗,第二天她洗。
我知道只要问,就会知道。
我也知道,知道以后,日子就不是现在这个日子了。
商场那道扶梯
去年十一月,一个周日下午。
我给一个客户送瓷砖,地点在城东的建材城,送完还剩两箱,要退回仓库。
回仓库要穿过一个商场,从后门进去,坐扶梯下一层。
我推着小推车,站在扶梯上。
扶梯往下走,对面那道上行。
人不多。我前面两个小姑娘在拍照,后面一对老夫妻。
到一半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在对面那道上行,侧对着我。
米白色平底鞋,布包,头发扎起来了。
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深灰的夹克。
两个人没有牵手,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在说话。说到一半笑了一下,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扶梯往上,我往下。
错过去大概三秒钟。
我两只手一直握着推车的把手。
到了负一层,我在扶梯口站了差不多两分钟,什么也没想,就是站着。
有两个小孩从我旁边跑过去,一个推着一个的背。
我把两箱瓷砖推到仓库,跟仓管说了两句话,他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昨晚没睡好。
签单的时候我把日期写错了,划掉重写。
我没有喊。
我一直下到负一层,把两箱瓷砖推到仓库,签了单,开车回家。
到家四点半。
我把她中午剩下的一碗饭热了,放在灶台上,盖上盖。
六点二十她回来。
她在玄关换鞋,把那双米白色的放回最下层,鞋尖朝里。
她说,今天工地那边收尾,晚了。
我说,饭在锅里。
她说,我不饿。
我说,热着。
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把碗洗了。
碗本来已经洗过了。
我为什么不问
我小时候,家里出过一件事。
那年我九岁,年三十。
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我姑姑、我叔叔都在。
我妈忽然问我爸一句话。
她问,那个人是谁。
屋子里一下就静了。我姑姑把手里的饺子皮放下,我叔叔起身去倒水。
我爸说,什么人。
我妈说,你自己知道。
后来他们没有吵。那顿饺子还是吃了,只是没人说话。
再后来我爸搬到厂里的宿舍去住,一个星期回来一次。
回来也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他把碗端到院子里吃。
这样过了十年。
我妈这十年没有一天是松的。她夜里不睡,坐在堂屋,灯也不开。
我上初中那几年,家里的饭都是我一个人吃。她坐在旁边看我吃,筷子摆在碗边,一动不动。
后来我爸退休,搬回来了。
搬回来那天他带了一个行李卷,站在院门口,我妈在晾衣服。
她说,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一顿饭。电视开着,谁也不看。
从那以后他们就这样过到老,一直到我妈走。谁也没再提那个年三十。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当着那么多人问出口。
我问她,那你不问行不行。
她说,不问也是过,问了也是过。可是问了,就回不去了。
我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
她说,过日子别问太细,问了就过不下去了。
我那时候觉得她这话窝囊。
所以那天在扶梯上,我什么都没做。
我不是不在乎。
我是知道,那句话一出口,我们家的那张桌子,就再也围不起来了。
鞋尖朝里
那天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星期天的饭改了。
以前星期天我们吃面条,简单。我改成炖排骨、包饺子,或者买一条鱼。
早上我带着女儿去公园,去得早,九点出门,十一点半回来。
家里空着,她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不用编理由。
有一回她出门前问我,你们几点回来。
我说,不一定,玩够了回。
她说,那我把饭做好再走。
我说,不用,我回来做。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好。
我说,我一直这么好。
她笑了一下,出去了。
去年冬天,有一个星期天下雨。
她没出门。
坐在沙发上剪指甲,剪完一片一片摆在纸巾上。
女儿在她旁边看动画片。
我在厨房做饭,隔着门问她,今天不去。
她说,不去了。
我说,哦。
我没有问为什么。
那天中午我们吃了饺子。她和面,我擀皮,女儿包了两个,一个漏了。
她把漏的那个单独放在一边,说这个给我吃。
下午雨停了,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
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
我把声音关掉,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那之后她去得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月去一次,有时候两个月。
上个星期天,我在厨房炖排骨,她在旁边择菠菜。
女儿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问,妈妈你以后星期天都不上班了吗。
她停了一下,说,不上了。
女儿说,那你能陪我去公园了。
她说,能。
我把排骨翻了个面,盖上盖。
今年三月,她把那双米白色的鞋刷了,晾在阳台上。
刷的时候用了半盆水,鞋带拆下来单独搓。
晾了三天,收进来,放回鞋柜最下层。
我问她,这鞋还能穿。
她说,能穿。
我说,再买一双吧。
她说,不用,这双好。
上个星期天我找东西,蹲下去开最下面那格。
那双鞋在最里头。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鞋底外侧磨得厉害,一边比另一边薄。
三年,走了不少路。
我用抹布把鞋面擦了一遍,放回去。
鞋尖朝里。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