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冬天，山西境内的美良川。
河滩上结着薄冰。秦琼带的人不多，藏在沟里，等一支运粮的队伍过来。
带队的是尉迟敬德。这个人当时的名声，唐军里没人不知道：使一杆马槊，能在乱军里来回冲，谁都拦不住。前几个月唐军跟他交手，输得很难看。
秦琼也是使枪的。
两边一撞上，唐军就把队伍截成了两段。这一仗打完，清点首级，两千余级。
消息传回长安，李渊高兴得不像个皇帝。他赐了秦琼一个金瓶，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你不顾妻儿，远来投我，我的肉如果能用，我割下来给你。
这一年，离他成为门上那张画，还有一千三百年。
从历城到瓦岗
秦琼字叔宝，齐州历城人，家在今天的济南。
《旧唐书》写他，开头只有一句：少骁勇，善用马槊。
他最早在隋将来护儿帐下。来护儿这个人不好接近，部下家里有丧事，他从不过问；秦琼的母亲死了，来护儿却专门派了人去吊唁。帐下的军官都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
来护儿说：这人勇悍，又有志节，将来一定自己取富贵，怎么能当一般人看待。
这句话后来应验了一半。富贵是有了，志节这一条，史书没再提。
隋末的兵，和后来不一样。那几年朝廷征高丽、修东都、开运河，山东河北的壮丁一茬一茬往辽东送，回来的不到一半。活不下去的人往山里跑，跑了就成盗；有本事的带着几百号人守一个寨子，官府来打就打，打不过就降。
秦琼没往山里跑。他留在了官军里，跟着张须陀。
张须陀是当时齐郡的通守，手下有一支能打的乡兵。那时候山东遍地是变民，张须陀带着这支兵一年打几十仗，秦琼就在里面当一个队正。
后来他跟着张须陀。
大业十年，涿郡人卢明月带着十万人马占了下邳，张须陀兵不满万，顶了十几天，粮尽了，准备退。退之前他问了一句：谁能去偷营？
一帐的人不说话。
秦琼和罗士信站出来了。两个人各带一千人，伏在芦苇里，等卢明月的兵追出去，从背后摸进营，连烧三十多处栅栏。卢明月回头一看，大营起火，散了。
这是秦琼第一次在正史上留下名字，方式是放火。
大业十二年，张须陀在大海寺被李密的瓦岗军伏击，战死。秦琼冲进去救，没救出来，自己带的人几乎打光。
他收拢残兵，投了裴仁基。裴仁基后来降了李密，秦琼跟着降了。
李密得了秦琼，高兴得不行，让他做帐内骠骑。这个位置是李密身边最亲近的一支兵，一共八千人，李密自己说，这八千人抵得上百万。
这话听着夸张，但当时确实是这么用的。瓦岗军最能打的一支，就是这八千人。
三次换主
秦琼这辈子换过五个主人：来护儿、张须陀、裴仁基、李密、王世充，最后才是唐。
这在当时不算什么丑事。隋末十几年，天下像一锅开水，今天降明天叛是常态。但换成谁，心里都有一本账。
李密对秦琼不错。童山那一仗，李密被流箭射中，从马上掉下来，眼看要被围住，是秦琼把他抢了回来。
可李密败给了王世充。
偃师一战，瓦岗军散了，秦琼被俘。王世充知道他是个人物，封他做龙骧大将军，待他很厚。
秦琼在他手下待了没多久。
王世充这个人，《旧唐书》说他「多诈」。他当着众人说话，说得又诚恳又动情，转过身就翻脸；他让士兵替他挡箭，自己躲在后面；他许下的赏赐，十次有九次不认。
秦琼看不起这种人。
武德二年，唐军与王世充在九曲对阵。秦琼和程知节带着几十个人，骑马出阵，走到离本阵一百多步的地方，忽然拨转马头，朝唐军那边去了。
走之前，他在马上对王世充行了个礼，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受你厚待，本想报效，但你性多猜忌，又听信谗言，我不陪你玩了。
然后他投了唐。
李渊把他派到秦王李世民麾下。
阵前那一杆枪
李世民用人有个特点：他喜欢把最能打的人放在自己眼前。
秦琼到了秦王府，很快就成了那把最锋利的刀。
《旧唐书》里有一段写得很传神：每次出征，敌人阵里要是有骁将锐卒，骑着好马、拿着长枪在阵前来回炫耀，李世民就很不痛快，回头叫秦琼去取。
秦琼领命，跃马持枪冲过去，在万众之中一枪把人刺下马。对面的兵看着，士气当场就掉了。
这种场面，他干了一辈子。
美良川之后是介休。武德三年，尉迟敬德守介休，李世民派人去劝降，尉迟敬德带着八千人出来了。从此这两个使槊使枪的人，成了一个阵营里的同僚。
再后来是洛阳，是虎牢关，是河北的刘黑闼。李世民打天下那几年，秦琼几乎每一仗都在。
洛阳那一仗打了十个月。城里的王世充撑着，城外的唐军围着，窦建德带了十几万人从河北来救，李世民把主力拉去虎牢关，一战把窦建德擒了。回师洛阳，王世充出降。
这一圈打下来，中原定了。秦琼身上添了多少伤，没人记。
那几年里，他身上的伤一层盖一层。
玄武门那一夜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玄武门。
这一夜的事，史书写得不多，但参与者的名单写得很清楚。秦琼在名单上。
名单上是九个人：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泰，加上秦王自己。秦琼的名字在《旧唐书》的本传里，写的是「从诛隐太子建成、巢刺王元吉」。
一句话，没有细节。
细节在别处。那天早上，李建成和李元吉进了玄武门，门忽然关上。尉迟敬德带人从里面出来，一箭射死了李元吉。李建成先被李世民射中，又被尉迟敬德补了一刀。
秦琼那天在哪里，史书不写。有研究者认为他守在门外，拦住了东宫和齐王府来救的两千兵马。
这个说法没有硬证据。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事成之后，他得了赏。
他拜左武卫大将军，封翼国公。左武卫大将军是正三品，掌宫禁宿卫，是长安城里最有实权的军职之一。
后来改封胡国公。
贞观十二年，他死了。
死之前那几年，他一直病着。有人问他，你这样的身子，怎么病成这样？
他说了一句话，被写进了《旧唐书》：我从小在军旅里长大，前后经过二百多次战阵，屡次受重伤。算一算，我流的血也有几斛了，怎么能不病。
这句话里的数字，可能要打个折。但「二百余阵」这四个字，是唐初官方给他记的账。
他死后，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太宗还专门下了一道命令：在他墓前立石人石马，表彰战功。
昭陵的陪葬墓有一百八十多座，墓前有石刻的，屈指可数。
那一对石人石马，如今还在。石马矮，石人更矮，风化得厉害，站在一片麦田边上，比人高不了多少。
贞观十七年，图画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他在里面，排在最后一位。
排在最后一位，原因不难猜。凌烟阁排的是「佐命」的功劳，看重的是参与决策、参预机务；秦琼是个纯粹的武人，入唐晚，玄武门之后就不再掌兵，贞观年间一直在病中，没有政绩可言。
能进这二十四个人的名单，已经是唐初武将的极限。
门上的一对将军
故事到这里，本来该结束了。
但秦琼的故事没有结束，它换了一个地方继续。
唐以后，中国人过年，门上要贴两张画。左边一张，右边一张，都是甲胄将军，一个持锏，一个持鞭，脸画得凶，眼睛瞪得圆。
一个叫秦琼，一个叫尉迟敬德。
为什么是他们两个守门？民间有个说法，最早见于小说和民间故事：泾河龙王犯了天条，该斩，监斩的是魏征。龙王托梦求太宗说情，太宗答应了，故意留魏征下棋，谁知魏征打了个盹，在梦里把龙斩了。龙王的鬼魂从此夜夜到宫门来闹，太宗睡不着。秦琼和尉迟敬德就披甲持械，站在门外守了一夜，鬼没敢来。太宗不忍心让他们天天站着，就叫人画了两个人的像，贴在门上。
这个故事，正史里一个字也没有。
更早的门神也不是他们。汉朝人画的是神荼、郁垒，两个神人守在桃都山下，专门抓恶鬼；唐朝前期门上贴的还是鸡、是虎、是桃符。秦琼和尉迟敬德这一对，是唐以后才慢慢顶上去的。
顶上去的原因，大约也简单：别的门神都是神，这两位是人，还是本朝的人；一个是山东汉子，一个是朔方胡人；一个脸白，一个脸黑。画起来有看头，唱起来有戏。
但民间不管这些。一贴一千年，贴成了规矩。到了明清，连话本、戏文、年画都按这个模子来，秦琼的脸越来越红，尉迟敬德的脸越来越黑。
一个在美良川上截断过敌军的人，最后变成了两张纸。
而贴在门上的那两张纸，每年腊月二十九换一次，撕下来烧掉，来年再贴新的。
一千三百年，年年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