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五五年,九月,建康。
天还没亮,石头城的南门先从里面开了。陈霸先的兵进去的时候没有喊杀,只反复说一句话:找王公。
王僧辩是从床上被拖下来的。他还穿着寝衣,脚上没有鞋,被两个人架着,从内室一路拖到庭中。他一直在问:兵是从哪儿来的。
没人回答他。绳子套上脖子的时候,天刚亮。
这一天之前,陈霸先是梁朝的司空,是王僧辩的盟友。这一天之后,他是杀盟友的人。再往后两年零一个月,他成了皇帝。
一个看油库的小吏,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一个看油库的小吏
陈霸先是吴兴郡长城县下若里人,家在今天的浙江长兴。
《陈书》给他排了家谱:远祖是东汉太丘长陈寔,十世祖陈达在西晋末年跟着晋室南渡,做了长城县令,看上这里的山水,就在下若里住了下来。
十代人,两百年,一直住在这个村里。
《陈书》写他的少年,只有六个字:少有大志,不治生产。他好读兵书,多武艺,身长七尺五寸,按今天的尺折算一米七出头,在那个年代的江南算是能上马的身板。
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一开始做的官。
第一份差事叫里司,一个乡里跑腿传话的。第二份差事在建康,叫油库吏,看油库的。第三份,是给梁朝宗室萧映当传教,替人传达教令的小吏。
这三种差事,在南朝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吏。
吏不是官。
吏是专门服杂役的户口,身份比普通民户还低一层。门阀时代,一个吏的儿子长大还是吏,几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左思在西晋就写过一句牢骚: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在江南,这句话不是牢骚,是规矩。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吴兴沈氏,这些人家几代人占着清要的官位,子弟二十岁起家就是秘书郎、著作郎;而吏户的子弟,哪怕能写能算,也只能在衙门里递文书、管仓廪。两拨人不通婚,不同席,连坐的位置都有讲究。
所以当萧映在广州对僚属说「此人将来远大,必胜于我」的时候,这句话是有分量的。萧映是宗室,肯把这句话说出口,说明他看见的不是一个吏。
大同六年,萧映去做广州刺史,把陈霸先带上了。这是他一生里第一个转弯:从长江下游,去了岭南。
岭南在梁朝是边地。
边地有边地的好处:那里不看门第,只看谁打得赢。
从岭南一路打回来
大同七年,交州土豪李贲反了,连结数州,岭南乱成一锅粥。
陈霸先跟着交州刺史杨㬓南下。出发前,定州刺史萧勃不想去,私下拿钱引诱将士,又逼杨㬓退兵。杨㬓问部下怎么办,一屋子人都不出声。
陈霸先出声了。他说,交州的乱子是宗室闹出来的,祸连数州、拖了几年,如今奉命讨罪,本来就该生死以之,怎么能因为怕宗室就轻慢国法。
这段话《陈书》记下来了。它不太像一个看油库的人会说的话。
平李贲最后那一仗,打得像传说。叛军的船塞满了典彻湖,梁军不敢进。陈霸先主张一鼓作气打过去。当夜江水暴涨七丈,灌进湖里,船顺着急流冲进去,叛军散了。李贲被当地首领斩了,传首京师。
这是中国史书里少见的几次海战之一。二十多年后梁敬帝的诏书还在提这件事,说他「驰御楼船,直跨沧海」。
太清元年,李贲平了。陈霸先升振远将军、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军事。
第二年,侯景反了。
侯景是从东魏投降过来的,梁武帝收下他,本想在北方搅一搅局。结果他被逼反,渡江,围建康。太清三年,台城破,八十六岁的梁武帝死在里头。
国都破了,各地宗室在做什么?在互相打。
湘东王萧绎围河东王萧誉,邵陵王萧纶想出兵去救,被人从中拦住,写信给萧绎说:骨肉之战,愈胜愈酷。萧绎没有停手。
陈霸先这时候在始兴。他手里有多少人?两千。加上来投的侯安都、张偲,凑起来三千。
三千人要北上勤王。
广州刺史萧勃派人来劝他。来人的话说得很实在:侯景天下无敌,前头十万援军都不敢挡他的锋,你带这点人去干什么?不如留在始兴,遥张声势,保此泰山,自求多福。
陈霸先哭着回了一段话,大意是:我本是个庸人,蒙国家造就。听说侯景渡江就想赴援,被元景仲、兰裕挡了道。如今京城覆没,主上蒙尘,君辱臣死,谁敢爱惜性命。
他去了。
那年他四十五岁。
这一路走了两年多。从始兴过大庾岭,沿赣江北上,一路收编、一路打,到湓口的时候,他手下已经不是三千人了。

大宝三年正月,陈霸先在湓口与王僧辩会师。
王僧辩是梁元帝手下的第一号人物。荆州的兵,甲仗好,名望高。陈霸先是岭南来的,兵是拼凑起来的杂牌。
两个人见面,做了一件事:在白茅湾登坛盟誓。
誓文是陈霸先这边写的,写得很重:贼臣侯景,凶残滔天,我们要同心协力,同雪仇耻。念到痛处,两个人都哭了,全军都哭了。
哭完,打。
誓词是给别人听的。粮是自己拿出来的。
三月,大军围石头城。侯景的兵在北面,陈霸先的兵在南面。梁军缺粮,陈霸先手里还有几万斛米,他全拿出来分了。
这一手很关键。乱世里,粮比誓词有用。
石头城破,侯景往东逃,被自己的部下杀了。
侯景之乱算是平了。可建康城被烧成一片白地,宫室、图书、士族,全完了。
有一件事可以说明那场火有多大。梁朝的国家藏书,从东晋以来攒了两百多年,城破之后被烧掉大半,剩下的被运往北方,路上又沉了几船。南朝的文化家底,从这一年起就薄了。
江南的门阀世家也从这一年起散了架,此后一百多年,再没能重新立起来。
陈霸先因功授司空,领扬州刺史,镇京口。
那一夜的石头城
接下来是三年里最难看的三年。
承圣三年,西魏打江陵,梁元帝被杀。梁朝没有皇帝了。
王僧辩和陈霸先商量,立元帝的儿子晋安王萧方智。这是正路。
承圣四年,北齐把俘虏萧渊明送了回来,还带着兵。王僧辩怕了,把萧渊明迎进建康,立为帝。
陈霸先劝过,从京口一路派人去劝,劝不动。
他后来对部下讲这件事,讲得很直:我与王公同受先帝托付,如今他忽然改立,把北齐送回来的人扶上天子之位,这是要做什么?
九月,他从京口起兵,昼夜兼程,走水路。到石头城下,他先派人通报,说有事要面谈。王僧辩没有防备——他们是十几年的盟友。
天没亮,兵进了城。
守门的兵是自己人。
王僧辩死。萧渊明废。萧方智即位,是为梁敬帝。
陈霸先接着干了两年最难干的活。
最难的不是打仗。
北齐两次南下,他都挡了回去。王僧辩的旧部王琳在湘州起兵,拥立另一个梁朝宗室,一直打到陈霸先死都没解决。江南本地的豪族看他是个寒门出身的,不肯服气。
《陈书》里有一句话,是梁敬帝诏书里写的:公英谋雄算,电扫风行,驰御楼船,直跨沧海。这是夸他打李贲时跨海远征。诏书总要写得漂亮一些。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两年,建康城没有再被攻破一次。
三年皇帝
太平二年十月,梁敬帝禅位。
陈霸先五十五岁,在建康称帝,国号陈,年号永定。
南朝四个朝代,宋、齐、梁、陈,开国皇帝里他的起点最低。刘裕是北府兵出身,萧道成是禁军将领,萧衍是雍州刺史,多少都还有一点根基。陈霸先从里司、油库吏一级一级上来,中间没有一步靠门第。
他当皇帝,前后三年。
三年,不够修一条渠。
三年里他做了几件事: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整顿吏治,用人不怎么问出身;自己穿的用的,还是陈旧的。
永定三年六月,他病了。几天后死在璇玑殿,年五十七。
死的时候,最大的敌人王琳还在郢州,拥立着另一个梁朝宗室,随时可能顺江而下。他的儿子陈昌还在北周手里当人质。
他留下的是一个随时可能散架的朝廷。
接位的是侄子陈蒨,就是陈文帝。陈蒨把王琳打退了,也把陈昌接了回来——接回来之后,陈昌在路上溺水死了。这件事史书记得很含糊。
陈蒨在位七年,做的还是叔父那一套:减免赋税,招抚流亡,把被战火烧空的郡县一个个填回去。陈朝三十三年,真正稳住局面的就是这七年。
陈朝传了五代,三十三年,五八九年被隋灭掉。南朝到此结束。
万安陵的石兽
陈霸先葬在万安陵,在今天南京江宁区上坊。
一千四百年过去,陵上的封土没了,享殿没了,碑也没了。剩下的是两只石兽,一只天禄,一只麒麟,蹲在那里,胸前刻着双翼,身上有云纹。
南朝的陵墓石刻,如今还立在地上的不到三十处,大半在南京和丹阳的田埂边。它们大多比人高,蹲坐,抬头,张着口,一副要开口说话又没说出来的样子。
清代有人来看过,说石兽气象雄伟。民国年间,其中一只被搬走过,后来又找了回来。
南京修路的时候,石兽被围进了绿化带。白天有车从旁边过,很少有人停。
一个从油库走出来的人,最后留下两只石头做的兽,蹲在路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