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四年五月,黑龙江的水还很凉。
江面上过来一片帆。三百条船,船头接着船尾,从下游一路逆上来,桅杆密密地排在江心。
岸上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船。
船靠了岸,下来的是骑兵、步兵、抬炮的民夫。炮身用红布裹着,抬炮的人喊号子,号子声顺着江面传出去老远。
再往前二十里,江的北岸,有一座木城。
城是圆木垒的,两丈多高,四角有炮台,城外挖了一圈壕沟,沟底插着尖木。
城里驻着几百个哥萨克。
他们在这儿已经住了三十多年了。
江上的木城
这座城叫雅克萨。
俄国人叫它阿尔巴津。
它不在中原的任何一张地图上。在康熙手里那张舆图上,这里是黑龙江将军辖区最北边的一片林子,冬天零下四十度,夏天蚊子能把人抬走。
但这地方产貂。
十七世纪的西伯利亚毛皮,是欧洲市场上最贵的软黄金。一件黑貂皮袍,在莫斯科能换一匹马。俄国的东进,说到底是为了这些毛皮——每到一个河口,先筑堡,再向当地人收毛皮税。
哥萨克里什么人都有:逃兵、猎户、流放的犯人。他们不拿多少军饷,靠毛皮过日子。
从一六三几年起,俄国的哥萨克一路向东,越过乌拉尔山,穿过整个西伯利亚,一六三九年到了鄂霍次克海。
一六五零年前后,他们进了黑龙江。
雅克萨是他们在黑龙江上游筑的据点之一,尼布楚是另一个。
雅克萨在江北岸,对岸是一片岛。江水到这儿分两股,绕岛而过。
岛上有草。
夏天能放马。
对清廷来说,这是另一回事。黑龙江流域是满洲的旧地,太祖太宗打天下的时候,这里的索伦、达斡尔、鄂温克各部就编了旗、纳了贡。现在来了些不认识的武装人员,筑城、收税、抢粮、抓人,这算什么?
顺治年间,清军打过几次。一六五二年在乌扎拉村,驻防宁古塔的章京海色带兵打了一仗,没打下来。
问题在于,清军一走,俄国人又回来了。东北那时候人烟稀少,从盛京到黑龙江,走一趟要几个月。你打下来,守不住。
这一拖就是三十年。
谁先到了这里
康熙亲政以后,先忙三藩。
等到一六八一年三藩平定,他才有工夫看东北。
他做了一件很笨、但很管用的事:先种地,再打仗。
一六八三年,清廷设黑龙江将军,驻瑷珲,第一任是萨布素。瑷珲城筑在黑龙江东岸。城里驻兵,城外开荒。
第一年种下的麦子不够吃,第二年才勉强够。
有了粮,兵才留得住。同时从吉林往北修驿站,一站一站地接下去,军报和粮车能走了。
一六八二年,康熙东巡盛京,回京路上派郎坦、彭春带人北上,名义上是捕鹿,实际是去看雅克萨的城墙有多厚、路有多远。
两人回来交了一份报告:俄军不多,但城坚,路远,必须带红衣大炮,必须就地种粮。
又从南方调来福建的藤牌兵,由林兴珠带着。这些人惯于水战,会滚着藤牌往前冲。
炮是南怀仁监造的。这个比利时来的耶稣会士,在北京给康熙造了好几年火炮,其中一种叫「神威无敌大将军」。
打仗之前,康熙还先礼后兵:几次派人送信到雅克萨,让他们撤走,把地方还回来。俄方没有回音。
那就只能用炮说话。
两次围城
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二十二,清军水陆两路抵近雅克萨。
主帅是都统彭春,副手是郎坦,黑龙江将军萨布素带本部人马。兵力各书所记不一,有说三千,有说五千,取中间的说法,三四千人。
城里的守军是托尔布津手下,四百多人。
清军先在城南布阵,把炮架起来。
城北的骑兵同时动了。江上的船队横过来,堵住水路。
五月二十五日,炮开了。
史书写得简单:「炮声震天地。」
圆木垒的城墙,挡得住弓箭,挡不住攻城炮。几轮下来,城楼垮了,木墙裂了,城里起火。
托尔布津派人出来,说愿意投降。
清军放他们走,允许带着武器和财物撤到尼布楚,还把七百多个俘虏遣返回国。城放火烧了,清军撤回瑷珲。
这一次,赢得太容易了。
他们没有走远。
清军没有留人驻守。

那年秋天,托尔布津带着七百多人回来了。
他不但回来了,还在原址上重新筑城,城墙加厚,城外挖壕,壕外立栅,一直修到江边。城上架炮,城里囤粮。
消息传到北京,康熙的反应很直接:再打一次,这次不许他再回来。
康熙二十五年夏天,萨布素带两千余人,加上林兴珠的四百藤牌兵,再次围住雅克萨。
这一次清军不急着攻。
他们在城的三面堆土垄,把炮架在垄上,白天打城垛,夜里打缺口。城下挖壕,壕外再筑一道矮墙,把城围起来,切断水源和援路。
江上还有一层。俄军从尼布楚方向派船来援,林兴珠的藤牌兵在水上截住,靠过去,跳帮,把船夺了。
这一围,就是好几个月。
城里没有粮了。
先死的是马。
然后是病人。
清军挖的壕切断的是江边的取水路。俄军试过夜里出城取水,被打回来。
城里有一口井,水是咸的。
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粮食吃完了,马吃完了,然后是病死。托尔布津在城头督战的时候被炮弹打中,死了。接替他的是一个叫拜顿的军官。这人原籍普鲁士,早年在俄军里当炮手。
到后来,城里还能站起来的,只剩几十个人。
按说这时候一鼓作气就能拿下。可就在这时,北京来了命令:停下,别打了。
原因是俄国沙皇派了使团,说要谈判。
康熙要的不只是一座城。他要的是一条说得清的边界。
三份文本
谈判的地方在尼布楚。
康熙二十八年六月,两支使团在城外的草地上搭起帐篷。
清方首席是索额图,副手是佟国纲。俄方是戈洛文。
麻烦先出在语言上。清方说满语、蒙古语,俄方说俄语,谁也不懂谁。
最后定下来:用拉丁文。
清方带了两名耶稣会士,葡萄牙人徐日升、法国人张诚。这两个人在北京住了多年,会说汉语,也懂拉丁文。整场谈判,两边的话都要从他们嘴里过一遍。
这在当时的世界上不算稀奇。十七世纪的欧洲,拉丁文就是各国之间的通用语。一六四八年签《威斯特伐利亚和约》,各国代表也是靠拉丁文谈下来的。
稀奇的是,一个东亚的朝廷愿意按这个规矩来。
谈的过程并不客气。俄方要黑龙江以北,清方要全部收回。争了十几天。
两边其实都有别的心事。
俄国那时候正在南边跟奥斯曼帝国打仗,从一六八六年起打了十几年,兵力、钱粮全压在黑海。戈洛文手里没有第二支军队可以往东调。
清廷这边,准噶尔的噶尔丹正在西边动手。一六八八年,噶尔丹进攻喀尔喀蒙古,索额图的使团第一次北上,就是被溃散的蒙古部众挡回来的。
两个都在别处用兵的人,坐在同一顶帐篷里,谈得成就谈。
最后各自退一步:清方把尼布楚城留给俄国,俄国放弃雅克萨,边界定在外兴安岭和额尔古纳河。
外兴安岭和乌第河之间那块地的归属,条约里没有定,写的是「暂置为闲地」,留待后议。
康熙给索额图的底线,本来就是「尼布楚可以给,雅克萨不能给」。
七月二十四日,条约签了。
一共三份文本:满文、俄文、拉丁文,三种文字并排,各自签名盖印。
第二年,两边各派人在格尔必齐河口立碑。碑上刻着满文、汉文、俄文和拉丁文。
一块石头,四种话,说的是同一条线。界约的内容主要有几条:以格尔必齐河、外兴安岭至海为东段边界,岭南属中国,岭北属俄国;西面以额尔古纳河为界;雅克萨的城一律拆毁;两国不得收纳对方逃亡的人;两国商人可以互市。
这是清朝和西方国家签的第一份边界条约。
谈判那几天,清方的帐篷外头架着炮,俄方的帐篷外头站着卫兵。两边隔着一片草地,说话都要靠那两个耶稣会士传。
签完,清军撤围。城里的几十个俄国人带着能带的东西回了尼布楚。雅克萨的木墙被拆掉,那片地方重新长回了林子。
之后的七十年
条约签完的第二年,俄国商队就来了北京。
一六九三年,俄国派了一个叫伊兹勃兰特的使节到北京,住在俄罗斯馆里,为了跪不跪、怎么跪,跟礼部争了半个月。
最后没跪成。生意照样做。
清廷在北京设了俄罗斯馆,给他们住。后来定下规矩:商队每三年可以来一次,人数不超过两百。一七二七年,两边又签了《恰克图条约》,把中段边界和贸易点也定了下来。
从一六八九年到一八五八年,黑龙江流域安静了大约一百七十年。
这一百七十年里,清廷在东北设将军、编旗、驻兵,把这片地方正式纳进了行政体系。俄国那边把注意力转向了欧洲,跟瑞典、跟普鲁士、跟拿破仑。
两边都没有再往这条江上增兵。
此后清廷在东北设黑龙江、吉林、盛京三将军,各管一片,一直沿到清末。
尼布楚今天叫涅尔琴斯克。
一百七十年后,一八五八年,一支俄国舰队开到了瑷珲城下。这一次,清廷没有炮,也没有船。那份在尼布楚帐篷里签下的界约,被另一份条约替代了。
而雅克萨那座木城,连遗址上的木桩都在江水里泡烂了。
今天那里叫阿尔巴津诺,属俄罗斯阿穆尔州。江对岸的中国一侧,有一个叫兴安镇的地方,镇江边上还留着一座土城的轮廓——那是当年清军围城时筑的营盘。
夏天水大的时候,那座岛会被淹掉一半。
水退了,草又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