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九年十一月二十一,长安,天还没大亮。
含元殿前的青砖上结着一层白霜。百官按班站着,朝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
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出列,报了一件小事:左金吾仗院的石榴树上,昨夜落了甘露。
甘露是祥瑞。冬天落甘露,是祥瑞里的上品。
说到底,那不过是树叶上凝的一层水。
冬天有露,本来就不寻常。
殿上没人说话,都在等皇帝开口。
韩约在出汗。
十一月的长安,风从丹凤门直灌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韩约的额头上却是一层亮晶晶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擦了一把,手也在抖。
站在他侧后的人看见了。站在他对面的宦官,也看见了。
那一刻,这场早朝其实已经输了。
十一月的汗
要说清这滴汗,得往回退九年。
宝历二年,李昂被一群宦官从王府里接出来,扶上了皇位。接他的人里,有王守澄,有梁守谦。
这些人刚刚杀掉了另一个皇帝指定的继承人——绛王李悟,理由是「宫里不能没有主」。
李昂的祖父唐宪宗,夜里突然死在宫中,当夜值守的宦官叫陈弘志。李昂的哥哥唐敬宗,夜里打猎回宫,被身边的宦官刘克明杀了。
杀刘克明的人,正是王守澄。
王守澄杀了一个宦官,又立了一个皇帝,然后成了长安城里最有权力的人。这套流程,那些年走得很熟。
李家的皇位,这些年是从宦官手里接过来的。
李昂想做个好皇帝。即位那年,他放宫人三千,裁掉教坊乐官、翰林待诏一千二百七十人。他跟身边人说,甲夜处理政事,乙夜读书,不然凭什么当人君。
士民相庆。外头的人以为太平要来了。
可有一样东西他动不了:禁军。
神策军十几万人,左右两军中尉由宦官担任。神策军的粮饷比别的军厚得多,长安的富家子弟抢着在军里挂个名。长安城里谁当皇帝,最后要看这两支军队点不点头。
李昂不甘心。他开始找人。
谁养大了家奴
宦官不是一天长成这样的。
安史之乱以后,皇帝不敢再把兵交给外姓将领。代宗把神策军交给宦官鱼朝恩,从此开了口子。
德宗在泾原兵变里逃出长安,一路只有一个叫窦文场的宦官跟着。回京以后,他把禁军正式交到宦官手里,还定成了制度。
这个制度的意思是:皇帝的命,从此握在替他管钥匙的人手上。
宰相的衙门在皇城,叫南衙。宦官办事的地方在宫城北面,叫北司。
南衙管文书,北司管兵。
这个格局,从德宗以后就定了。
到李昂这一朝,宦官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宰相上任,先去北司谢恩。朝廷的诏书,宦官说压就压。
史书留下一句话,叫「天下事皆决于北司,宰相行文书而已」。意思是,天下的政令都出自宦官办公的院子,宰相只负责抄一遍。
李昂想动。
可他手里没有兵,外朝又是一团党争,连宫里都是宦官的眼线。
于是他找了两个最不像忠臣的人。
一个叫李训,一个叫郑注。
石榴树上的假祥瑞
李训是进士出身,个子高大,能说会道,最会揣摩人意。他早年因事流放,回来以后走的是王守澄的门路——正是王守澄把他荐到皇帝面前的。
郑注本姓鱼,是个江湖医生,靠给王守澄治病起家,当时人管他叫「鱼郑」。
长安的官场看不起他。
可他手里有一条路,能通到宦官家里去。
用宦官的人去杀宦官,这是李昂想到的最不容易惹人起疑的办法。
李训还有一个身份:翰林侍讲学士。
他每天进宫给皇帝讲《周易》。讲着讲着,就讲到人事上。殿里没有别人,只有皇帝和他。
李训给皇帝上了一道《太平之策》,三步:先除宦官,再收河湟,最后收河北。
第一步走得很顺。太和九年,陈弘志在外任途中被杖杀。不久,仇士良从右领军将军升为左神策军中尉,顶掉了韦元素,王守澄被架空。再后来,皇帝派中使李好古送去一杯毒药,王守澄死在自己家里。
三步走完,宦官里说话最响的那个人没了。
可权没有回到皇帝手里。它落到了仇士良手里。
李训和郑注原本还有一个更稳的法子:郑注出任凤翔节度使,以给王守澄送葬为名,带几百精兵入京,趁宦官齐聚时一网打尽。
但李训不想让郑注抢这个功。他把郑注支去凤翔,自己在京里另招人马,把日子提前了。
提前的那一天,就是十一月二十一。
韩约报甘露,是这场局的第一步。
左金吾仗院就在含元殿东边,隔着一道墙。从殿上走过去,不过几百步。
按计划:皇帝先到含元殿,命宰相去看,回报说不是真甘露;皇帝再派宦官去看——仇士良、鱼弘志带着一群宦官进左金吾仗院,院里的帐幕后面,藏着几百个带刀的兵。
门一关,刀一出,事情就成了。
那天殿上还站着一个叫王璠的人。他奉命去调河东、邠宁两镇的兵,河东兵到了,邠宁兵站在街口,没敢往前。
韩约是左金吾卫大将军。禁军里有他的位置,可他没带兵打过仗。
计划里唯一没算到的,是他的胆子。

皇帝被抬进宣政门
仇士良进了仗院。
他看见韩约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汗往下淌,连话都说不利索。
十一月的天,一个武将在他面前流汗。
仇士良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穿院而过,把帐幕掀起一角。
帐幕后面,是一排排的兵,刀藏在袖子里。
仇士良转身就跑。
他跑回含元殿,一路喊,一把抓住皇帝的轿子就往北拽。李训追上去,死死拉住轿杆不放,喊金吾卫护驾。
宦官郗志荣一拳打在他胸口,把他打翻在地。
轿子进了宣政门。门一关,就隔开了两个世界。
李训在门外。皇帝在门里。
门外的人还在喊。
门里没有人应。
门外还有人在打。京兆少尹罗立言带了三百多名逻卒,御史中丞李孝本带了御史台二百多名部从,都是临时拼起来的人,杀伤了十几个宦官,救不回一顶轿子。
接下来是神策军的时间。
五百人持刀出东上阁门,见人就杀。金吾卫、府里的差役、台里的属吏,在殿前的空地上被杀散。
宰相王涯、舒元舆、贾餗被抓住。刑讯之下,年过七十的王涯自己认了「谋反」,还攀上了郑注。
王涯被押到西市,斩于独柳之下。按律,父族、母族、妻族,无少长皆死。
抄家的时候,他家里那几万卷书,被兵丁抢的抢、烧的烧。
仇士良还要皇帝点一次头,认下王涯那份口供。
皇帝点了。这一点头,等于承认这场屠杀是朝廷自己办的。
那天死在长安城里的人,史书给了两个数:诸司从吏死者六七百人,之后搜城又杀了千余人。
加起来数以千计。数目的细节各家有出入,但「朝堂为之一空」这五个字,几部史书是一致的。
李训逃出城,往终南山跑。半路上他知道跑不掉了,对押送的人说:你们砍了我的头去领赏,别让别人抢了这个功。
他就这么死了。头颅被送回长安,献在太庙。
郑注在凤翔,带了五百亲兵往长安赶。走到半路,消息传来:城里败了。
他掉头回凤翔。等着他的,是监军张仲清的一把刀——张仲清请他去议事,进门就动手。
仇士良杀了这么多人,还不解气。他手下的田全操放话:我进城,凡是穿儒服的,不管贵贱,全都杀。
那几天,长安的官员上朝前都跟家里人告别,因为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回来。
受制于家奴
事变以后,李昂还叫皇帝。
他照旧上朝,照旧批文书,只是再没有一件事能自己决定。
有一次他跟翰林学士周墀说话,问:我可以比前代哪个君主?
周墀说,陛下是尧舜之主。
李昂摇头:我不敢比尧舜,比周赧王、汉献帝怎么样?
周墀吓了一跳:那是亡国之君,怎么能比。
李昂说:赧王、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我受制于家里的奴才。这么一比,我还不如他们。
说完,泪流满面。周墀趴在地上哭,从此不再上朝见人。
事变第二天,皇帝叫令狐楚起草诏书安抚天下。令狐楚写得含糊:既不说宦官对,也不说王涯错。
仇士良不满意。几天后,令狐楚的翰林学士就没了。
开成元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替王涯他们鸣冤,表里写了一句「如奸臣难制,誓以死清君侧」。
这份表在长安被人传抄。仇士良也怕了一阵,滥杀才收住手。
但也就到此为止。
他即位九年,能自己作主的事,一件也想不出来。
开成三年正月,宰相李石骑马去上朝,半路被人射了一箭,马惊了,他逃进民家才活下来。没多久,李石辞了相位。
开成五年,李昂死在大明宫。史书上写「郁郁而终」。
他留下一首小诗,收在《全唐诗》里,题目是后人加的,叫《宫中题》:
辇路生春草,上林花发时。 凭高何限意,无复侍臣知。
另有一种本子写作「辇路生秋草,上林花满枝」。春草还是秋草,说不清,反正意思一样。
翻译过来就是:宫里的路长满了草,园里的花开了,我站在高处,心里的那些话,再没有一个近臣听得见。
甘露之变以后,神策军的兵符再没有离开宦官的手。
此后六十多年,谁做皇帝,先要问过北司。
唐朝又过了七十二年。
这七十二年里,皇帝由宦官立、由宦官废、由宦官杀。直到天复三年,朱温带兵进长安,把宦官杀了个干净——连没长胡子的少年也一并杀了。
四年后,唐朝亡了。
那棵石榴树没有人再提起。
它大概还在左金吾仗院里,秋天照样结果,冬天照样挂霜。
没有人给它立碑。
也没有人写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