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九年,山东汶上,南旺。
一条新疏浚的河道从这里穿过。河床干了,河底的泥晒得裂开,缝里能塞进一只手。
工部尚书宋礼站在河堤上,看着这条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河是从南边挖过来的,挖了一年,十几万人。
挖成了,没有水。
不是没下雨。是这里太高。
往南,水面往南坡;往北,水面往北坡。水到了这个地方,两头跑,中间留下一条干沟。
大运河从这里过,船却过不去。
水脊
这条河叫会通河。
元朝至元年间开的。从济宁往北,穿过山东丘陵,接上卫河,直达通州。
各家的里程记得不一样,有说二百五十里,有说四百五十里,说的是不同的河段。总之是几百里山路。
开河那年,征了二百五十万个工。这个数字,等于当时北方所有的壮劳力都来干了一个月。
开它的目的很简单:江南的粮,要运到大都。
元朝试过三条路。一条走海运,从刘家港出海,绕山东半岛,进渤海;一条走河运,就是这条会通河;还有一条水陆兼运,粮船到徐州,卸下来用车马往北拉。
三条路都有毛病。海运险,一年能翻几十条船;河运浅,一年只能走几个月;陆运贵,一石粮运到京城,路上要吃掉好几石。
可它从开出来那天起就不好用。元朝一代,会通河的年运量多的时候不过几十万石。山东这一段地势起伏大,水存不住。元朝一代,会通河时通时塞,一年运不了多少粮,大半还是走海路。
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河南决口,洪水漫过来,会通河淤了一大半。
永乐元年,成祖定北平为北京,准备迁都。京城要吃饭,吃饭要靠南方的粮。
永乐九年,济宁同知潘叔正上了一道奏:会通河四百五十余里,淤塞的占三分之一,请疏浚。
成祖批了,派工部尚书宋礼去办。
临行前给了话:运河不通,不必回来复命。
一条挖错的河
宋礼到了山东,征发民夫,从南往北一段一段挖。
办法很笨:先把淤泥挖出来,堆在两岸;再把旧河道拓宽、取直;然后在浅的地方加闸,蓄住水头。
一年下来,河是新的了。
数字各家记得不一样,有说十六万五千,有说三十万。总之是十几万人的活。
挖了一年,河道成形了。
然后他发现,水不从这儿走。
宋礼的判断是错的。他以为会通河的最高点在济宁,就在济宁引水。
水引到济宁,往北一段还是浅。
因为这个「最高点」根本不在济宁。
它在南旺。
南旺在济宁西北几十里,是整条京杭大运河纵剖面上的最高处。往北,水要下到临清;往南,水要下到徐州。南北落差加起来几十丈。
站在南旺看,这是一条河的屋脊。
水要从屋脊上流过去,就得有人在屋脊上倒水。
白英老人
这时候有人告诉宋礼:汶上有个老人,姓白,名英,懂水。
白英不是官。他是汶上县颜珠村人,后来迁到白家店,种地为生。史书上写他「博学有守,不求闻达」,熟悉汶上、东平、宁阳、兖州、泰安一带的地形水势,看了几十年。
宋礼去找他。
关于这次见面,后来的记载有几种说法,细节不一。有说宋礼扮成算命先生沿汶河私访,在河边遇到一个在泥地上画图的老者;有说白英自己找上门的。
说法不同,谈的内容是一致的。
白英说:大人在济宁引水,引错了地方。运河的最高点在南旺,不在济宁。
又说:水从哪儿来?东北边有大汶河,水足,地势也高。在戴村筑坝把汶水拦住,开一条渠引到南旺,水就上去了。
宋礼听了,请他一起办这件事。
一个工部尚书,一个种地的老人,从此绑在了一起。
关于「老人」这两个字,还有一种说法:它不是尊称,是当时对河工头目的称呼。
白英在运河上做过三十年民夫领班,熟的就是这一段河的深浅。
照这个说法,他不是什么隐士,是个老工头。
戴村坝
工程分四步:引、蓄、分、排。
第一步是引。
大汶河从东往西流,在戴村一带地势比南旺高。在这里拦河筑坝,把水位抬高,汶水就被顶进了新开的一条渠——小汶河。
戴村坝最初是土坝,后来改成石坝,一代一代加固加长。
土坝挡不住几年洪水。
今天的戴村坝是石头砌的,横在汶河上,一里多长,坝顶比河底高出一丈有余。坝不能太高,太高了汛期洪水没处去;也不能太低,太低抬不起水头。
这是一道算术题:坝顶要多高,才能既把水送进南旺,又不至于淹了下游。
第二步是送。
小汶河从戴村到南旺,八十多里。这条渠不走直线,故意绕弯。
绕弯有两个用处:水走得慢,渠不容易冲垮;水里带的沙,在弯道上沉下去,进运河的水就清。
第三步是分。
小汶河到南旺,垂直撞进运河,形成一个「丁」字口。交汇处修了石头护坡和分水设施,形状像鱼嘴,叫石鲏。
水撞上去,分成两股,一股往北,一股往南。

石鲏不是死的一块石头。它可以加减、可以移动,用来调两边的水口宽窄。
北边缺水的时候,把北口放开一点;南边船多的时候,往南多放一点。
这是一件可以调的工具,不是一件摆设。
民间有个说法,叫「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说的是北上的水多,南下的水少。
这个比例是老百姓顺口编的,不是设计图纸上的数字。实际分多少,要看季节、水位、闸门开合,一年里天天在变。
但这句话流行了几百年,因为它说对了一件事:这水首先是给北京送的。
第四步是蓄。
南旺周围有三个湖:南旺湖、蜀山湖、马踏湖。
三个湖围着运河,各有几十里水面。冬天水少的时候,湖是运河的存折;夏天水大的时候,湖是运河的溢洪道。
工程把它们清淤、开渠、筑堤,改成了「水柜」——水库。湖和运河之间开斗门、涵洞,旱的时候放水入运,涝的时候把水存起来。
船多的时候放,船少的时候蓄。这是一套调度的活。
还要补泉。
汶上、东平一带山多,山缝里有泉。白英把这一带的泉眼一条一条理出来,用渠把它们汇到泉河,再引进小汶河。
这些泉眼加起来有几百处。水不大,但一年四季不断,是枯水期最靠得住的一路水。
再加上闸。
南旺往北到临清,往南到徐州,闸一座接一座。南旺南北一段,前后设了三十八座。船往上走,前一道闸关,后一道闸开,一级一级把水抬起来,像上楼梯。
这一段运河,从此不是一条河,是一串水塘。
过闸有规矩。船队到了闸前,要等水位,等前面的船走完,才能开闸。开早了,水白流;开晚了,船堵在河里。
明代会通河上这一段,人叫「闸河」。走一趟,要过几十道闸。
后来的事
永乐十三年,会通河全线通航。
南方的粮船从杭州出发,沿运河一路北上,四十天到北京。运量一年比一年大。明代定下的漕粮额是四百万石,实际有起有落,多数年份在三四百万石之间。
后来平江伯陈瑄又开了淮安清江浦,建了四座节制闸,把最后几个卡口也打通了。
漕船是有定式的。明代造一条浅船,长约十丈,载米三四百石,吃水不深,专为这种浅河窄闸设计。
船队按帮编组,一帮几十条,前后相衔。过闸的时候,一条一条挪,一天走不了几里。
运河一通,沿岸的城镇就起来了。临清、济宁、淮安、扬州,一个个成了码头和商埠。济宁城里的铺子,从几十家涨到上千家。
通航之后,会通河的运量从元代的几十万石跳到三四百万石。
同一条河,同一段丘陵,差的就是南旺这一个点。
这套工程要人养。
河道每年要挑浚,闸坝每年要修,湖堤每年要加固。明代设了总理河道的官,沿线设夫役,一段一段包干。清代接手,办法照旧。
一停养,河就废。
1855 年,黄河在河南铜瓦厢决口,掉头往北,从山东入海,把运河拦腰冲断。此后运河南北两段各流各的。
1901 年,朝廷把漕粮改成折银,不再运实物。运河的官署一个个裁掉。
白英没有看到全部。
他在工程完工后不久就去世了,永乐十七年。汶上人后来在南旺给他留了位置——分水龙王庙的建筑群里,有一处祭祀他的地方。
南旺分水龙王庙的建筑群里,有一处白公祠,供的就是他。
宋礼后来回京复命,永乐帝赐他《漕运图》,让他继续管河。他死在任上。
这套工程,后人拿它跟都江堰比,叫「北方都江堰」。
比得了的地方在于思路:不跟水对抗,顺着水的脾气走。都江堰用鱼嘴分水、飞沙堰排沙;南旺用戴村坝抬水、鱼嘴分水、弯道沉沙、水柜调蓄。
两套办法隔着一千六百年,用的却是同一种聪明。
比不了的地方在于命运。
都江堰到现在还在浇地。南旺的水,光绪二十七年漕运停止以后就没了用处。运河山东段渐渐断流,闸废了,湖垦了,戴村坝还立在那儿,只是不再为了送粮。
2014 年,中国大运河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南旺分水枢纽是其中的一处遗产点。
今天的南旺,运河故道是一条长满草的沟。分水口的石头还在水底下,挖出来过,又埋回去了。
戴村坝还在拦水。汛期水漫过坝顶,白浪翻滚,几里外都听得见,当地人叫它「戴坝虎啸」。
站在坝上看,水从坝顶翻下去,落进下游的河床,往西去了。
坝下的石头被冲了几百年,磨得发亮。
那股本来该往北走、送进运河、送到北京的水,现在大部分只是从这儿路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