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五月,北京。
内阁的值房里,徐阶坐了一整个下午。
外面传进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确凿:御史邹应龙上了疏,弹劾严世蕃受贿、严嵩溺子;皇上留中了;皇上又批了。
批的是什么,没有人敢直接念出来。
到傍晚,正式的旨意下来了:严嵩罢相,勒令致仕,回江西分宜老家;严世蕃下狱。
二十年。
徐阶在严嵩手底下站了二十年。逢年过节送礼,写诗唱和,见面称「严公」,朝堂上从不与他争执一个字。别人背后骂他软,骂他滑,骂他没有骨头。
这一天之后,那些话都没有人再提。
延平府的那个推官
徐阶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家在今天的上海松江。
他从小是个机灵人。《明史》说他「短小白皙,秀眉目,声如洪钟」——个子不高,皮肤白,声音却很响。
二十岁那年乡试中举,第二年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授翰林院编修。
这个开局很好。翰林院是明朝储备宰辅的地方,进了翰林,等于一只脚已经踩在阁门口。
然后他差点把这条路走断。
嘉靖初年,大学士张孚敬(张璁)得宠。张孚敬提议去掉孔子的王号,降低祭孔的规格。这是件大事,满朝没有人说话,只有徐阶站出来反对。
张孚敬把他叫去,训了一顿,最后甩下一句:你想背叛我?
徐阶回了一句:背叛生于依附。我没有依附过你,哪来的背叛。
这句话说得漂亮,代价是他被赶出京城,贬到福建延平府当推官。
推官是管刑狱的,七品。从翰林编修到地方推官,是往下掉了好几级。
徐阶在延平干了三年。三年里他清出了三百多个冤枉关着的人,拆了当地一批骗钱的淫祠,抓了一百二十个盗贼。
这一段经历,后来很少有人提。但它说明一件事:这个人不是只会写文章。
和严嵩同朝
嘉靖二十一年,严嵩入阁。此后二十年,他是这个国家实际上的第一人。
严嵩能站这么久,靠的不是政绩,是两件事:一是替皇帝写青词——皇帝修道,祭天要用骈文写的表文,写在青藤纸上烧掉;二是替皇帝背骂名。皇帝想做的事,由他去办;办坏了,骂名他担。
这两件事,说到底是同一件事:他把自己变成了皇帝的一件工具。工具不会顶嘴,工具也不会被追责。
徐阶看得懂这一层。他后来用的法子,也是这一层。
徐阶也在写青词。他写得比严嵩好。
嘉靖三十一年,徐阶入阁。从这一年起,他和严嵩在同一间值房里办公,一坐就是十年。
这十年是他一生最难看的十年。
《明史》用了八个字:「度未可与争,乃谨事之。」——掂量了一下,打不过,就小心伺候着。
他给严嵩送礼。严嵩做寿,他写诗。严嵩的儿子严世蕃当众羞辱他,他笑一笑。朝堂上有人弹劾严嵩,他不出声;有人因为弹劾严嵩被杀,他也不出声。
当时的人看不起他。后来的史家替他解释,说这是「委蛇」,是曲线。
还有一层更深的账。嘉靖二十七年,首辅夏言被严嵩构陷,弃市。夏言是江西贵溪人,做过徐阶的上司,也是把他从地方调回京城的人。
徐阶没有为夏言说过一句话。
这件事他记了十四年。
曲线也好,软骨头也好,有一件事是真的:这十年里,他在皇帝身边站住了。
庚戌之变那一年,俺答的骑兵打到北京城下。兵部尚书吓得不敢出城,徐阶以礼部尚书的身分参与守城。他的办法是拖:答应蒙古人通贡,谈条件,谈着谈着,对方粮尽,退了。
这件事让他得了皇帝的信任。皇帝发现这个人办事不慌。
守城那几个月,北京城的粮价涨了三倍,城门一度关死,城外几十万难民往里挤。徐阶主张开城放人,被兵部拦下。他后来在奏疏里写:城可以不守,人心不能不要。
这话未必真是他说的,但《明世宗实录》里确实留下了他主张「毋闭门拒民」的记录。
一封奏疏
要动严嵩,得等一个机会。
机会在嘉靖四十一年来了。
那年春天,有个道士叫蓝道行,会扶乩,很得皇帝信任。有一次皇帝问乩仙:天下为什么不治?
乩仙答:贤人不用,小人不去。
皇帝又问:谁是贤人,谁是小人?
乩仙答了一个名字:严嵩是小人。
这件事的真假,今天说不清。有记载说,蓝道行是徐阶引荐的。
五月,御史邹应龙上疏,弹劾严世蕃在母丧期间淫纵、受贿卖官,并说严嵩父子「不足以谢天下」。
奏疏递上去,皇帝犹豫了几天,最后批了:严嵩致仕,严世蕃下狱。
严嵩走的那天,徐阶去送。据说他握着严嵩的手,说了很多安慰的话。严嵩走后,他对儿子说了一句:严家的事还没完。
确实没完。
严世蕃在狱里,很快又被放出来,遣戍雷州。他没去,跑回江西老家,大修宅子,还放话说:不出几年,我还能回来。
嘉靖四十三年冬天,御史林润再劾。严世蕃被逮到北京,三法司会审。
会审拟的罪名是受贿。
徐阶看了卷宗,说了一句:这样拟,他死不了。
他提笔改了罪名:严世蕃与海盗汪直交通,又在一块有「王气」的地上盖房子,图谋不轨。
这个罪名,是死罪。
嘉靖四十四年三月,严世蕃被斩于西市。严嵩削籍为民,四年后死在老家,死时寄食墓舍,无人收葬。
这一段,《明史》写得很清楚。徐阶在这里用的手段,不好看,但有效。

遗诏
嘉靖四十五年十二月,皇帝死了。
死在西苑。他二十年不上朝,就住在那里炼丹。
皇帝一死,第一件事是发遗诏。遗诏由首辅起草,用死人的名义说话——这是明朝政治里最厉害的一份文件,因为它不能改。
徐阶关起门来写。
他写了三件事:一,停止一切斋醮、土木、采办;二,把因为上谏获罪的官员全部释放、起复;三,把宫里那些方士交给法司。
三条写完,等于把嘉靖朝后半段的政治全部翻了过来。
诏书发下去那天,朝野号恸。有官员当场哭出来,说:我们等了二十年。
这一夜,徐阶做了一件严嵩二十年都不敢做的事——他用一份假托死人的文件,改了活人的天下。
但也留下了麻烦。起草遗诏时,他找了张居正一起商量,没有知会内阁里的其他人。这件事后来成了政敌攻击他的把柄。
张居正是他一手提拔的门生。徐阶在国子监做祭酒时,张居正是那里的学生;后来徐阶入阁,把张居正引进裕王府,做了未来皇帝的讲官。
这一手很准。隆庆六年张居正掌权,徐阶在松江的处境因此好过了一些。
松江的田
隆庆二年,徐阶退休,回松江。
他走的时候,家产已经很厚了。松江是棉纺织业的中心,徐家的田产、布庄、当铺,遍布华亭、上海一带。
第二年,海瑞来做应天巡抚。
海瑞到任第一件事,就是逼徐家退田。他给徐阶写信,说徐家占的田太多,民怨太大,请他退出大半。
徐阶退了一部分,海瑞不满意。
这件事越闹越大。徐阶的三个儿子被论罪,一个戍边,两个削籍。徐家的田最后退了一半。
这时候徐阶已经七十多岁。他在松江的宅子里,看着自己一辈子攒下的东西被一件件拿走。
松江的民怨不是一天攒起来的。徐家子弟在家乡放债、占田、包揽词讼,乡里告了很多年,告不动。海瑞来了,才有人敢把状纸递上去。
一个在朝堂上把权臣拉下马的人,在自己家门口管不住几个儿子。
万历十一年,他死了。八十一岁。赠太师,谥文贞。
他死的时候,万历皇帝停朝一天,派人去松江吊唁。
他死后,松江人对他评价不一。有人说他是名相,把他和张居正并列;有人说他纵容子弟兼并土地,松江的民变有一半是他家逼出来的。
《明史》给了一句折中的话:间有委蛇,不失大节。
意思是他有时候弯得太低,但关键的地方没有跪下去。
这句话是不是公允,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徐阶死后,他的家被抄过,墓也被盗过。松江的徐家祠堂,如今还在,很小的一进院子,门口一块碑,字已经磨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