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八年,七月十三,江宁三山街。
刑场设在街口。十八个人跪成一排,脖子上都挂着牌子。看的人挤了半条街。
排在中间的那个,五十三岁,姓金,名喟,人人都叫他金圣叹。
他要了一壶酒。
监斩官给了他。他仰头喝完,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在场的人都听见的话:砍头是痛事,喝酒是快事;砍头之前先喝酒,痛快。
然后刀就下来了。
三山街在江宁城南,是当时江南最热闹的一条街。书坊、绸缎庄、茶楼挤在一处。选在这里杀人,是给全城看的。
这个人一辈子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在别人的书上写批语。他评《水浒》,评《西厢》,评杜甫,评《史记》,一辈子没做过官。最后死在一场哭庙的案子里。
一个不肯好好考试的人
金圣叹是长洲人,也就是今天的苏州。
他原姓张,名采,字若采;明朝亡了以后改姓金,名人瑞,字圣叹。这几个名字换来换去,本身就是一段身世:一个不肯好好用本名过日子的人。
他十岁入塾,读得很快,写得也快。《金圣叹先生传》说他「倜傥高奇,俯视一切,好饮酒,善衡文评书,议论发前人所未发」。
这样的人,考科举本该不难。
偏偏他考不上。
原因不是他不会写。是他不肯按规矩写。岁试的时候,他在卷子里掺进俚语俗句,把一篇八股写成了一场玩笑。主考官看完,把他的名字一笔勾了。
第二年他换了个名字,又去考,中了秀才。
中了秀才之后,他就不再往上考了。
这在当时是件怪事。一个苏州的读书人,中了秀才而不去考举人,等于读到一半把书合上。别人问他,他也不解释。
他要干的事在别的地方。
把《水浒》砍掉五十回
崇祯年间,苏州的书坊很热闹。刻书、卖书、评书,是一条产业链。书商请人评点小说,评得好,书就好卖。
那时候的苏州,是明朝的印刷中心。城里刻坊上百家,纸张从江西来,刻工从徽州来,一本畅销书印出来,半个月能卖到南京、松江、杭州。读书人买书,也买批语——同一本《水浒》,带批的比不带批的贵三成。
金圣叹十一二岁的时候,从贯华堂得到一个《水浒传》的本子,喜欢得不得了,日夜手抄,边抄边批。他说自己批了五个月才批完。
后来他把这个本子刻了出来,叫《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
这个本子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出格的事:他把一百二十回的《水浒》,砍成了七十回。
招安没了。征辽没了。征方腊没了。一百零八个人后来的下场,全没了。
他给了一个理由:那些都是后人续的,不是施耐庵的原笔。
这个说法站不住。但他砍得有理有据,砍得让人信服——他的批语告诉你,为什么停在七十回更好:一群人造了反,聚在一座山上,故事到这里是最饱满的;再往下写,他们要么被招安,要么被打散,怎么写都是泄气。
他批书有一套自己的术语。人物说话,他要辨「声口」:李逵有李逵的句子,宋江有宋江的句子,把名字盖住,你还认得出是谁在说话。情节推进,他讲「草蛇灰线」:一条线索埋在前头,像蛇走过草地留下的痕,隔了二十回再提起来,你就明白他早埋好了。
这些词,后来的评点家一直用到现在。
所以他自己添了一个结尾:卢俊义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百零八个人全被绑了,押到张叔夜面前,一刀一个。
梦醒了。书完了。
这个结尾,三百多年来一直有人骂。也一直有人承认:它比招安好看。

六才子书
金圣叹有一个很大的构想,叫「六才子书」。
他说天下有六部书写得最好:屈原的《离骚》、庄周的《庄子》、司马迁的《史记》、杜甫的诗、施耐庵的《水浒》、王实甫的《西厢记》。
前四部是士大夫读的,后两部是市井读的。他把它们摆在一张桌子上,说这六本一样高。
这件事的分量,要放在那个年代才看得出来。在明朝,小说和戏曲是不入流的,读书人私下看,公开不提。金圣叹偏说,《水浒》和《离骚》是一路的。
六部里,他批完了两部:《水浒》和《西厢》。他晚年一直在批杜甫的诗,说要批一部「杜诗解」,没批完就死了;《离骚》《庄子》《史记》三部,只留下一些零碎的段落和选本。
一个立志要批完六部天下奇书的人,最后只留下两部半。
批《西厢》的时候,他又砍了一次。他认定第五本(张生中状元、回来团圆那一本)是别人续的,删掉,让故事停在草桥店的一场梦:张生半夜惊醒,莺莺不见了,只有一盏灯。
他给这一本取名叫《第六才子书》。
这两本书卖得极好。《柳南随笔》说,当时读书人「爱读圣叹书,几于家置一编」。
顺治十七年,有人把他的书带进了宫里。顺治皇帝看了,说了一句:此是古文高手,莫以时文眼看他。
这句话辗转传到江南,金圣叹听了,向北叩头,写了一首诗。
一年之后,顺治死了。
一个没有功名的人,靠批书在江南有了名。
名声之外,他还有一门副业:扶乩。
他自称泐庵法师,替人请神,请来的有才子、有仙女、有古人,他替这些人写诗、答问。苏州的文人有事没事就请他降一回坛。
这件事真假,今天没法说。但可以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他不肯按规矩活,却极擅长在规矩的缝隙里做出声响。
顺治十八年的春天
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七,皇帝死了。
哀诏传到苏州,是二月初一。巡抚朱国治按规矩在府堂设幕,带着属下哭灵三天。
就在这三天里,出事了。
吴县的知县叫任维初。这个人上任以后干了两件事:一是把官仓里的漕粮偷卖了,二是催税催得极狠,交不出的就打,打死了人。
二月初四,一百多个秀才聚到文庙,鸣钟击鼓,哭着把一张揭帖递到府堂,告任维初盗卖漕粮、杖毙乡民,并且指出背后是巡抚朱国治在撑腰。
围观的人上千。事情闹大了。
朱国治的反应很快:先把带头的五个人抓了。
第二天,秀才们又去了文庙,哭得更响。
朱国治上报的罪名是四个字:惊扰哭灵,意在谋叛。
这就是「哭庙案」。
金圣叹并没有在第一天的人群里。但他写过一篇《十弗见》,讽刺巡抚贪墨,这篇文章被人告了。三月,他被抓,押到江宁。
案子审得极快。当时江宁府刚办完金坛的一桩造反案,官员们懒得细辨,把这两件案子当成一类办。
十八个人,判斩。
家产籍没,妻儿流放宁古塔。
这案子在当时不算孤例。清初的江南,是抗清最久的地方,也是赋税最重的地方。顺治十六年郑成功打进长江,江南震动;此后几年,朝廷对这一带的读书人一直防着。哭庙案、奏销案、通海案,一件接一件,办的都是江南的士绅。
朱国治后来做到云南巡抚,三藩之乱时被吴三桂杀了。苏州人记住了他另一个外号:朱白地。
刀落下之后
金圣叹死的时候,五十三岁。
关于他临刑前的样子,笔记里记了不少。有的说他喝了酒,说了那句关于砍头和喝酒的话;有的说他留下了一封家书,里面写的是「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狱卒看了哭笑不得。
这些话真假难辨,都是笔记,不是正史。但它们流传得比正史广,因为人们愿意相信:一个评了一辈子书的人,最后也要给自己的死批上一句。
他死后,书被禁过一阵。没人敢给他刻集子。
可是他的本子一直在传。清代三百年,《水浒》最流行的版本就是他砍过的七十回本;《西厢记》最流行的也是他删过的本子。后来毛宗岗批《三国演义》、张竹坡批《金瓶梅》、脂砚斋批《红楼梦》,用的都是他那一套法子:夹批、眉批、总批,把一个故事拆开给你看它是怎么搭起来的。毛宗岗父子刻《三国》,干脆托名「圣叹外书」,借他的名气。
他葬在苏州吴中藏书乡的五峰山下,墓前一块碑,上写「文学家金人瑞墓」。
那块碑在二十世纪被砸过一次,后来重立。墓在村后的山坡上,不大,周围是茶树和竹林。
他砍掉的那五十回《水浒》,如今又回到了书里;他留下的七十回本,也不再是唯一的版本。但你去翻任何一本讲中国小说评点的书,第一页上都有他。
他死的那年,苏州城里还有人在传抄他的批本。抄本上不写他的名字,只写两个字:圣叹。
一个人一辈子没做过官,没中过举人,靠在一本小说边上写小字,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中国文学史。
最后,他死在一次为别人喊冤的哭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