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早上，浴池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纸上有四个黑字：本店停业。
字是老吴写的，毛笔，写得不好看，"停"字最后一横拖出去老长。
秀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伸手把纸揭了下来。
胶还没干透，揭得很干净，只在红漆门上留了一点白印子。
她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围裙口袋。
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右边口袋开了一道口，是她自己拿白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一支圆珠笔、一小卷透明胶。
她在这个浴池搓了十六年背。
白瓷砖上的水
浴池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进门一道棉帘子，帘子下边磨出了毛。
女浴在里间，掀开第二道帘子，先是一股热气扑脸。
三十个铁皮更衣柜，一排长凳，长凳上铺一条旧毛巾，毛巾是公用的，谁也不嫌。
里面三个淋浴头，一个池子。池子边砌着白瓷砖，砖缝里发黄。
最里是两张搓澡床，一张是她的。
床面也是白瓷砖，冬天凉。她先泼一盆热水，再铺一层塑料布，客人躺上去才不叫。
她的家伙什装在一个塑料筐里：两条搓澡巾，一块丝瓜络，一瓶浴液，一罐盐，一小瓶醋。
搓一个背八块。加盐加醋另算。
腊月里一天搓二十七八个，手腕到晚上抬不起来。睡前贴一张膏药，第二天早上撕掉，皮肤上留一个方方的红印。
十六年，她的手指关节比同龄人粗。
刚来那年她三十岁，什么也不会，是跟一个东北来的女人学的。
师傅教她三句话：手要平，劲儿要匀，先问一句"这个劲儿行不行"。
师傅干了两年就走了，说是去南方，再没消息。
秀云一直按这三句话做。
澡堂的拖鞋是统一买的，蓝塑料，一箱四十双，穿坏了就从箱子里再拿一双。她数过，自己穿坏了十一双。
鞋底磨平了就滑。有一年冬天她在池子边上滑倒，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客人吓得喊人。
后来她自己买了一双，五块钱，黑色的，鞋底有纹。
那双蓝的，她留了一双在柜子最底下，说万一有人没带。
每星期三的张姨
来洗澡的多是这条街上的女人。
买菜的李嫂子隔一天来一次，洗得快，搓得也快，搓完就走，头发都不吹。
开理发店的小杨只洗头，不搓，说搓了身上痒。
还有张姨。
张姨每星期三来，上午九点半，风雨不误。
她自己带拖鞋，蓝色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走路啪嗒啪嗒。
她不进池子，先坐在长凳上歇十分钟，才慢慢脱衣服。
秀云第一次给她搓背是八年前。那天张姨在床边磕了一下，磕出一块青，她自己没看见。
秀云说，姨，你这儿青了。
张姨低头，手在腿上摸了两下，说，是吗，我摸摸。
后来秀云就知道了。张姨的腿不好，弯腰费劲，穿裤子得坐着穿，袜子得先套在手上再往下撸。
每次搓完，她都扶一把，把人从床上扶起来，再递过拖鞋。
张姨说，你这手劲儿，比我闺女强。
秀云说，你闺女呢。
张姨说，在市里，忙。
说完就不说了。
张姨洗澡有个规矩：九点半来，十点十分走。
她说这时候人少，水清。
她带一个搪瓷缸，白色的，缸子上印着两个红字，字掉了漆，看不清了。
进了门先在饮水机上接半缸水，晾着，走的时候正好能喝。
有一回她带了一兜包子，韭菜鸡蛋的，说家里蒸多了。
秀云说，你一个人蒸什么包子。
张姨说，蒸一锅，吃三天。
那兜包子秀云吃了两天，剩下的两个带回家给她男人。
她男人说，哪儿买的。
她说，客人给的。
门口那张红纸
腊月初五，老吴把秀云叫到柜台后头。
柜台上摆着一台旧电视，屏幕上有两道划痕，正放着广告。
老吴说，秀云，这店我转出去了。
她说，转给谁。
他说，一个开超市的，人家要整间。
她说，那锅炉呢。
他说，锅炉拆了，人家不要。
她没说话。
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推过来。
他说，这是到二十的，多给你半个月。
她说，不用多给。
他说，拿着吧，你也十六年了。
她把钱装进围裙口袋，跟那张红纸放在一起。
老吴今年六十二。
这浴池是他爹那时候开的，公私合营那阵归过单位，后来又回到他手上。
他儿子在市里卖房子，一年回来两趟。
今年夏天他儿子回来过一趟，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个下午，跟他算了半天账。
秀云在旁边擦柜子，听见一句：一年赔这么多，图什么。
老吴说，图个响动。
他儿子没听懂。
过了两天，门口的红纸就贴出来了。
那天早上秀云来得早，站在门口看完，回头问他：真不干了。
老吴正在扫台阶，扫了半条台阶，说，锅炉不行了，换个新的得十几万。这街上的澡堂一家一家关，年轻人不来了，都去洗浴中心，唱歌喝酒带吃饭。
他说，我干不动了。
秀云说，那你这店开了多少年。
老吴说，四十七年。我二十一岁就在这儿烧锅炉。
李嫂子那天来洗澡，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这什么意思。
秀云说，就是不开了。
李嫂子说，那我以后去哪儿洗。
秀云说，西头新开一家，有淋浴。
李嫂子说，那家贵。
秀云没接话。
小杨来了一趟，说，你们这儿水热。别家水不热。
秀云说，锅炉老了，老吴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烧。
小杨说，那可惜了。
那天下午她照常擦池子，擦到一半，手停下来。
池子边上一块瓷砖缺了个角，是她三年前用拖把磕的。
她一直想找块一样的补上，一直没找着。
她家里不洗澡
腊月十六，星期三，张姨来了。
她比平时早，九点就到了，坐在长凳上，棉袄没脱。
她说，秀云，我听人说这店要关。
秀云说，二十号关。
张姨说，关了你去哪儿。
秀云说，还没想好。
张姨就不说话了，坐在那儿，两只手搓着膝盖。
歇了十几分钟，她站起来脱衣服，脱到一半，忽然说，那我以后怎么办。
秀云以为她说的是洗澡。
她说，西头那家也搓，我跟她们说过，让她们手轻点。
张姨摇头。
搓到一半，张姨说，秀云，我跟你说个事。
她说，我家里有热水器，我儿子去年给装的，花了三千多。
秀云手上没停。
张姨说，我一次没用过。
秀云说，怎么不用。
张姨说，一个人洗，洗完了屋里静得很。
她顿了顿，又说，那水也太冲，一开就喷一墙，我站不住。
秀云说，那你儿子知道吗。
张姨说，知道什么。他装完就走了，说妈你用这个省事。
秀云没说话，手上加了点劲儿。
张姨说，我也不是不会用。我是不想在家里洗。
她说，在这儿，脱了衣裳不冷，有人递毛巾，有人问一句水够不够热。
那天搓完背，张姨坐在长凳上不走。她把袜子一只一只套上，套得很慢。
后来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巾包着头，喊了一声妈。
是张姨的闺女，从市里回来的。
她扶着张姨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跟秀云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妈在家不洗澡。
她说，就等着星期三，来这儿坐坐，跟人说说话。
秀云站在门口，棉帘子垂下来，热气从缝里往外跑。
她这才明白，张姨每星期三来，不是来洗干净的。
一双旧拖鞋
腊月二十，最后一天。
锅炉照常五点烧起来。老吴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把剩下的澡票都退了。
上午来了七个人。
秀云一个都没收钱。
李嫂子说，这怎么行。
秀云说，最后一天了。
她给李嫂子搓完，把塑料筐里的盐倒了一半，说，这个你拿回去，泡脚。
小杨来吹了头发，走的时候放了一袋橘子在前台。
下午三点，老吴开始拆更衣柜上的号码牌。铁皮牌子一片一片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响。
秀云把自己的柜子清出来。
柜子最底下那双蓝拖鞋还在，鞋面上一层灰。
她拿抹布擦干净，装进塑料袋。
老吴说，这个还要。
秀云说，要。
老吴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正月里，她在自家小区门口租了一间平房，六平米，原来是修电动车的。
墙上刷了一遍白，地上铺了防滑砖。她买了两个塑料盆、一张折叠床、一台小热水器，门口挂一道塑料帘子。
帘子上方钉了一块木板，用红漆写了五个字：洗澡 搓背。
开张那天没人来。
第二天来了一个，是隔壁楼的老太太，洗完了说，水够热。
第三天来了两个，都是听邻居说的。
她把价目写在一块小黑板上：洗澡十块，搓背八块。
有人问，能不能便宜点。
她说，不能。
那人还是洗了。
第一个月，她记了账。二十九个人，二百八十七块。
刨掉水电，剩下一百多。
她男人说，还不如去超市做理货。
她说，我不去。
二月里一个星期三，上午十点，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张姨的闺女推着一辆轮椅，张姨坐在上头，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
她把袋子放在折叠床上，打开，是一双新的蓝拖鞋，三十八码。
张姨说，我给你买的。
秀云说，我自己有。
张姨说，你那双眼熟。她指指墙上。
那双旧拖鞋用一根铁丝挂在墙上，鞋底朝外，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秀云把它取下来，蹲下身，给张姨换上。
鞋有点大。
张姨说，大点好，好穿。
那天下午，秀云把炉子上的水又烧了一壶。
她给张姨搓了个背。屋里小，搓床矮，她得弯着腰。
搓完她直起身，捶了两下后腰。
张姨说，累了吧。
秀云说，不累。这床矮，比原来那张还顺手。
帘子外头有太阳，晒在门槛上，暖的。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