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三年,秋天,鄠县的庄园。
一个男人在收拾行李。他叫柴绍,是这家主人的丈夫。长安城里传来消息:他的岳父李渊在太原起兵了,派人来秘密召他们夫妇北上。
柴绍站在院子里,把难处摊开说:一起去不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走,怕你出事。怎么办?
他的妻子答得很干脆:你赶紧走。我是一个妇人,遇到事情容易躲藏,我自己有办法。
柴绍连夜走了。
门关上之后,这个女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库房。
一个妇人的别自为计
她是李渊的第三个女儿,母亲是李渊的元配窦氏,也就是后来的太穆皇后。
她的名字,史书没有记载。
今天网上流传的「李秀宁」三个字,是明清小说和现代影视编出来的,正史里找不到。新旧《唐书》写到她,一律称「平阳公主」;写到她的死,只有两个字:薨。
关于她的少女时代,一个字也没有。
我们只知道她嫁给了柴绍。柴绍是晋州临汾人,父亲做过隋朝的太子右内率,家里是关陇军事集团的一支——这个集团从西魏到唐,出了好几个朝代的皇帝和皇后,彼此通婚,一荣俱荣。
所以这门亲事,是标准的关陇联姻。
关陇集团这个词,是陈寅恪提出来的。从西魏到唐初,陕西关中和甘肃东部的一批军功家族互相联姻,把持军政,前后出了三个朝代的皇室。这些人家有个共同点:会打仗,也懂礼法;女儿能骑马,儿子能读书。
平阳公主就是在这种人家里长大的。
李渊在太原起兵的时候,她人在长安。柴绍走后,她没有往北追,也没有躲起来。
她往西去了鄠县,那是李家的庄园所在。
到了庄上,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散财。把家里的钱、粮、布帛拿出来,招人。
招的是什么人?《旧唐书》写了四个字:山中亡命。
就是那些在山里躲官府的人。逃役的、逃税的、犯了事的、活不下去的。这些人没有户籍,没有退路,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她招到了几百人。
司竹园的那支人马
几百人不够。
离鄠县不远,有个地方叫司竹园,是一片大竹林。那里聚着一支人马,头领叫何潘仁,是胡人,手下有几万人,自称总管,谁也不服。
隋末的关中,到处都是这种队伍。大业末年,隋炀帝在江都,关中空虚,各地的豪强、逃兵、流民纷纷占山占寨。朝廷派兵去剿,剿不动;招安,招不来。这些人不缺刀,缺一个名分。
她给的正是名分。
她没有去攻打他。
她派了一个人去见他。这个人叫马三宝,是她家的家僮,也就是奴仆出身。一个奴仆,去见一个拥兵数万的头领。
马三宝把利害讲清楚了:你几万人守在一片竹林里,官府来打,你没有退路;李渊是太原留守,起兵南下,早晚要到关中;你现在归附,是元从,将来是功臣。
何潘仁听了。
他不但归附,还替她打了一座城:鄠县。
开了这个头,后面就好办了。马三宝又去说李仲文、向善志、丘师利,各带几千人来会。
一个多月,她手下从几百人变成了几万人。
这段时间,隋朝的京师留守一直在派兵讨她。派来的兵,一次次被马三宝和何潘仁打回去。
一个女人,带着一群亡命、降将和胡人,在关中的腹地站住了。

接下来她做了一件在当时很反常的事。
她开始立规矩。
《旧唐书》写得很清楚:每申明法令,禁兵士无得侵掠。
一支由亡命之徒拼起来的队伍,最不缺的就是抢。她下令不许抢,抢了就罚。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杀人。
杀了几个人之后,队伍变了。远近的人听说这支兵不抢东西,就都往这边跑。
《旧唐书》记了结果:得兵七万人。
七万。
这个数字在古代战争里是什么概念?唐初全国的在籍兵员,任何时候都没有超过六十万;一次战役能拉出七万人,已经是方面军主力的规模。
而她从零开始,只用了几个月。
她派人走小路北上,把消息报给父亲。李渊接到信,非常高兴。
这时候,李渊的主力刚刚渡过黄河,进入关中。
渭北会师
李渊派柴绍带几百骑兵去华阴,沿南山一带迎接她。
会面的地点在渭北。
她带了一万多名精兵来。这个数字值得注意:七万人里挑出一万多精锐,说明她已经把这支队伍整编过了。
李世民也在渭北。两军会合,一起围攻长安。
她跟丈夫各自设幕府——幕府就是军事指挥部。一对夫妻,各带一支兵,各有一个指挥部,这在唐代是极罕见的。
营里的人管这支兵叫「娘子军」。
这个名字后来传了一千多年。但要注意:娘子军不是「由女子组成的军队」,是「由公主统率的军队」。兵是男的,将是女的。
后人常常把这两件事搞混。明清的小说里,「娘子军」成了女兵队;近代办女学、练女兵,也爱借用这三个字。其实原意朴素得很:这支兵的主帅是位公主。
长安城破之后,李渊封她为平阳公主。史书加了一句:以独有军功,每赏赐异于他主。
「独有军功」四个字,是李渊给出的定性。别的公主没有军功,她有。
武德六年,她死了。
她留下两个儿子:柴哲威、柴令武。柴哲威袭了父亲的谯国公爵位,做到右屯营将军;柴令武娶了太宗的女儿巴陵公主,后来在永徽四年的房遗爱案里被赐死,公主亦赐死。
一个替李家打下过关中的女人,她的儿子最后死在李家的刀下。
死因,史书没有写。病死、战死、别的原因,一概不知。
军乐
她死后,李渊做了一件破例的事。
他下诏,按军礼安葬:前后部羽葆鼓吹、大辂、麾幢、班剑四十人、虎贲甲卒。
这是给大将送葬的规格。
太常寺立刻上奏反对:按礼,妇人下葬不用鼓吹。
李渊回了一段话,被《旧唐书》原样记下来:
「鼓吹,军乐也。往者公主于司竹举兵以应义旗,亲执金鼓,有克定之勋。周之文母,列于十乱;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何得无鼓吹!」
翻成白话:鼓吹是军乐。当年公主在司竹起兵响应义旗,亲自擂鼓鸣金,有平定天下之功。周文王的母亲列在十乱之中;公主的功劳参与了开国大业,不是寻常妇人能比的。凭什么不能用鼓吹!
太常寺没有再说话。
他又按谥法「明德有功曰昭」,给她定谥为昭。
所以后世叫她平阳昭公主。
唐代有谥号的公主极少。以军礼下葬的,只有她一个。
唐制,公主食邑三百户,出嫁后加至一千户,死后由礼部按品级议丧。这套制度里没有「军功」这一栏。李渊要给她加鼓吹,等于要在制度上开一个口子。
太常寺反对,是按制度办事;李渊坚持,是按事实办事。最后事实赢了。
娘子关与那座找不到的墓
她的故事在民间还有下半段。
山西平定县东北的绵山上,有一座关隘,叫娘子关。旧名苇泽关,是出入山西的咽喉。
当地的说法是:平阳公主曾率娘子军驻守此关,所以改了名。关城上还有「宿将楼」,传说她就在那里点将。
这个说法在地方志和民间故事里传得很广,但正史里找不到她驻守此关的记载。
娘子关这个名字,最早见于唐以后的文献。中间隔了几百年,谁也说不清那几百年里发生了什么。
她的墓,也是一个谜。
传统说法是她陪葬献陵——李渊的陵,在陕西三原。献陵的陪葬墓区里确实有一批墓葬,但没有一座被确认为她。
考古队在献陵附近做过勘探,找到过一些唐代的墓,规格不低,墓主不明。
所以到今天,这位打下七万人的公主,连一座能指着说「就是这里」的坟都没有。
她的名字没有了,她的墓找不到了,她的死因不知道。
留下来的只有三样东西:一个新旧《唐书》合起来不到六百字的传记;一座可能跟她有关的关隘;还有一句李渊在葬礼上说的话——「公主功参佐命,非常妇人之所匹也」。
一个父亲,在女儿的葬礼上,跟礼部官员吵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