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进贤县文港镇,一间工坊。

桌上、柜上、地上,都是笔。成百上千支,笔头朝上,插在竹筒里,摊在木板上,码在纸盒里。
屋子正中一张矮桌。一位老人坐着,面前一只水盆。
他从一撮毫毛里拈出一小缕,放进水里,用手指拨开,一根一根地看。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回盆里的声音。
一屋子的笔
墙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制笔世家。
文港被叫作「华夏笔都」。据《赣东史迹》记载,这里的毛笔工艺是西晋时从山东邹县传过来的,到今天一千六百多年。镇上过去几乎家家出笔工,户户会制笔。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门里堆着竹杆、木杆,堆着装笔的纸盒,风一过,能闻到一点胶味和竹子的清气。
这些笔有大有小。
写小楷的,笔头细如针;写榜书的,笔头有拳头大,得用两只手抱起来蘸墨。长的短的,软的硬的,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看的人一时分不清哪支是干什么用的。
做笔的人分得清。
哪一支适合写行书,哪一支适合写篆隶,哪一支是给初学的人练手的,他心里有数。
周鹏程今年七十一岁。
八岁起,他就在这样的屋子里坐着。到现在,六十多年。
他不高的个子,穿深色衣服,说话慢。做笔的时候不开口,徒弟也不开口。屋外是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屋里是另一回事。
他有这句话,说得极短:
「人要正,心要静。」
做笔这件事,先要坐得住。一盆毛料摆在那里,谁都能拿起梳子梳两下,难的是梳到第几千下、第几万下,手还是一样的轻,眼还是一样的准。心浮一点,手就重了,一根好毛就被挑废了。
一支笔做得好不好,外人看不出来。写过字的人,一上手就知道。
笔尖一落纸,聚不聚,弹不弹,顺不顺,全在手上那一寸。
一盆水,一把刀
做笔的第一道大关,在水里。
行里把这叫「水盆」。毛料先泡,泡到软而不烂;接着去绒,把毛根附近的绒毛和油脂去掉;再齐毛,让毛根的一端对齐;然后梳衬,用骨梳一遍一遍地梳,把毛梳顺、梳匀;最后剔杂,把倒毛、断锋的毛、粗细不匀的毛一根根挑出去。
毛料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
黄鼠狼的尾毛,取的是尾巴中段那一截,太尖的不耐用,太钝的没有锋;山羊毛取颈部和腋下,柔软吸墨,适合做大笔;兔毛取脊背上的紫毫,硬,弹,出锋快。行里把毛料捆成一束立在桌上,所以量它不说「长短」,说「高矮」。
高矮不对,一支笔的配比就废了。
工具不复杂。
一把起毫刀,一把骨梳,一只手。
起毫刀很薄,刀口不锋利,靠的是角度。刀贴着毛料轻轻挑,挑起一层,匀摊在掌心上,压平,看。
看什么?
看锋。
一根毫毛的尖上,有一小段半透明的锋。有锋的毛能吸墨、能出锋;断了锋的,写出来的线条就发虚。一撮毛里混进几根断锋的,整支笔的手感就变了。
所以挑毛要一根一根挑。
「千万毛中拣一毫」,这句话行里说了几百年,不是夸张。一撮毛几千根,一根不合格,就得拈出来。
水盆里的水是凉的。
行里有个规矩:天再冷也不用热水。热水一泡,毛就软了,弹性回不来,做出来的笔按下去起不来。数九寒天,手在冷水里泡一天,指关节僵得握不住筷子。
梳也有讲究。骨梳齿密,顺着毛的方向梳,一梳到底,不能来回拉。来回拉,毛就断。梳一遍,把乱毛挑出来;再梳一遍,把短毛挑出来。一盆料梳完,梳子上缠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得清掉,不清就影响下一遍。
同一批毛,梳十遍和梳三十遍,做出来的笔手感不一样。
周鹏程在水盆前坐了几十年。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常年是毛。
一百二十八道
从一撮毛到一支笔,要走一百二十八道工序。
去绒、齐毛、梳衬、剔杂,只是开头。往后是绑笔——用线把笔头根部一圈一圈扎紧,扎松了笔头会掉,扎紧了毛会断;是车斗——笔杆上端要挖出一个斗,斗的深浅、口径,得跟笔头配;最后是修笔。
修笔在灯下做。
笔头绑好、装进笔斗,还要蘸胶定型。定型之后,师傅把笔头捏开,就着灯,一根一根看。看笔尖聚不聚,看四周有没有翘出来的杂毛,看根部有没有藏着的断锋。
一支笔修下来,短则四十分钟,长则一个钟头。
笔杆也要挑。
竹杆要直,节要匀,拿在手里不能头重脚轻;木杆要选纹理细的,牛角杆最费工,得一点点车圆、抛光。杆上还要刻字,刻笔庄的名号,刻笔的品类,刀口浅浅的,一横一竖都得正。
刻完,装套,进盒。
一盒笔做出来,摆上柜台之前,还要过一遍手——把每一支笔头轻轻捏一下,看有没有松的,看有没有歪的。
一百二十八道,没有一道能省。
省一道,笔还是那支笔,看着没差。写上半年,问题就出来了:掉毛,开叉,笔尖越写越秃。
做成之后还要晾、要放。
刚修好的笔不能马上装盒,得挂起来,笔头朝下,阴干。太阳底下晒,毛会脆;捂在盒里不通风,胶会返潮。晾到笔头捏上去有弹性、松手能回,才算成了。
行里有句话,做笔是「三年半,四年远,五年才能端饭碗」。头几年只配做杂活:泡料、洗盆、递工具,师傅不让你碰刀。手还没稳,碰了也是废。
判断的标准,行里叫「四德」:尖、齐、圆、健。
尖,是笔锋聚得拢,落笔能出一个尖;齐,是把笔头压平,毛端排成一条线,不参差;圆,是笔头四面饱满,转锋的时候不塌;健,是按下去能回弹,松手就复原。
这四条,没有仪器能测。
只有手。
一代一代的师傅,就是把手感这样传下来的。徒弟站在旁边看,看师傅怎么挑、怎么压、怎么停手。看会了,自己上手,做废几十支,手上才有数。
七毛钱一支
上世纪七十年代,周鹏程背着笔,四处找市场。
那时候文港的笔卖不上价。他后来对记者说过一句实话:1975 年,北京李福寿的毛笔,一支卖到二十七块钱;他做的笔,七毛钱一支,还卖不出去。
理由是四个字:江西笔不被认可。
他没有跟人争。回来接着做。
那时候,文港的笔多是靠人挑着担子走出去卖的。一副担子,一头是笔箱,一头是行李,走到哪儿卖到哪儿,卖完了再回来进货。价格低,量也小,牌子立不起来。
接下来的七八年,他把工夫花在「门道」上。毛的质量、毛的配方,一样一样试。他也一次次去拜访写字的人,站在旁边看人家怎么运笔——是提得多,还是按得多;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写完一个字,笔锋是散开的,还是收得住的。
看完回来改。改完再送去,请人家试笔。
试笔要看两样:一是蘸墨之后笔尖聚不聚,落笔那一下有没有尖;二是写开之后,笔肚里的墨能不能一直供到尖上。供不上,写到第三四个字就干,这就是配比不对。
再听意见。
这样反复了很多年。后来他做的笔,不光分「山马」「狼毫」「羊毫」「兼毫」几大类,还按每个人的用笔习惯单独配。同是狼毫,给这位先生做的,和给那位先生做的,软硬不一样。
有人写字用力,笔要挺一点;有人手腕轻,笔要软一点。有人写小楷,一分钟几十个字;有人写大字,一个字磨半天,笔得蓄得住墨。
这些要求,一条一条提回来,落到毛料配比上。
笔坏了也送回来。用得久了,笔头松散、掉毛、开叉,可以拆开重绑,可以补毛,也可以只换笔头、留着原来的杆。老顾客的一支笔,修过三四回还在用。
近些年,他手上有近百个品种。
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的订单,也一年年寄过来。
尖齐圆健
下午的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桌面上。
周鹏程把一支刚修好的笔拿起来,在指腹上轻轻转了一圈。
笔尖收拢成一点。
他放下笔,又把手伸回水盆里。
盆里的水换过一遍了。毛还在水里,一小撮,浮着。
镇上做笔的人家,这些年少了一些。毛笔早不是日常的书写工具,退到案头,成了少数人的事。这门手艺一天做下来,重复、单调,一些年轻人不愿接手。
愿意学的,得从头练。先练梳毛,再练齐毛,练到手上不出岔子,才准碰刀。一支笔要人带,带三五年。
他还在做。
七十一岁,一天里最长的时间,还是坐在这张矮桌前。
水盆边上放着那把起毫刀。刀柄被手磨得发亮。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每日电讯 2026 年 4 月 20 日《千年文脉承于技——江西毛笔匠人的故事》(记者陈毓珊)及相关公开报道;人物姓名、年龄、学艺起点、工序总数、1975 年价格对比、品种类别、海外订单情况均据上述报道。制笔行业的水盆工序、绑笔与车斗、修笔与「尖齐圆健」四德的检验方式,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