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亲爱的文友!  弘扬文化,筑牢传统文化之根
首页 字典 词典 成语 诗文 诗词 名句 古籍 故事 国学 美文 节日 英语新
×

制笔匠周鹏程:千万根毛里,他挑出一支笔

作者:孟付良    发布时间:2026-11-01 16:34:46

江西进贤县文港镇,一间工坊。

老木桌上成排立着的毛笔与一盆清水、一把骨梳和一把起毫刀,晨光从木窗斜照进来,写实纪实摄影风格配图

桌上、柜上、地上,都是笔。成百上千支,笔头朝上,插在竹筒里,摊在木板上,码在纸盒里。

屋子正中一张矮桌。一位老人坐着,面前一只水盆。

他从一撮毫毛里拈出一小缕,放进水里,用手指拨开,一根一根地看。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水滴落回盆里的声音。

一屋子的笔

墙上挂着一块匾,四个字:制笔世家。

文港被叫作「华夏笔都」。据《赣东史迹》记载,这里的毛笔工艺是西晋时从山东邹县传过来的,到今天一千六百多年。镇上过去几乎家家出笔工,户户会制笔。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一家。门里堆着竹杆、木杆,堆着装笔的纸盒,风一过,能闻到一点胶味和竹子的清气。

这些笔有大有小。

写小楷的,笔头细如针;写榜书的,笔头有拳头大,得用两只手抱起来蘸墨。长的短的,软的硬的,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看的人一时分不清哪支是干什么用的。

做笔的人分得清。

哪一支适合写行书,哪一支适合写篆隶,哪一支是给初学的人练手的,他心里有数。

周鹏程今年七十一岁。

八岁起,他就在这样的屋子里坐着。到现在,六十多年。

他不高的个子,穿深色衣服,说话慢。做笔的时候不开口,徒弟也不开口。屋外是镇上的街道,人来人往,屋里是另一回事。

他有这句话,说得极短:

「人要正,心要静。」

做笔这件事,先要坐得住。一盆毛料摆在那里,谁都能拿起梳子梳两下,难的是梳到第几千下、第几万下,手还是一样的轻,眼还是一样的准。心浮一点,手就重了,一根好毛就被挑废了。

一支笔做得好不好,外人看不出来。写过字的人,一上手就知道。

笔尖一落纸,聚不聚,弹不弹,顺不顺,全在手上那一寸。

一盆水,一把刀

做笔的第一道大关,在水里。

行里把这叫「水盆」。毛料先泡,泡到软而不烂;接着去绒,把毛根附近的绒毛和油脂去掉;再齐毛,让毛根的一端对齐;然后梳衬,用骨梳一遍一遍地梳,把毛梳顺、梳匀;最后剔杂,把倒毛、断锋的毛、粗细不匀的毛一根根挑出去。

毛料不一样,做法也不一样。

黄鼠狼的尾毛,取的是尾巴中段那一截,太尖的不耐用,太钝的没有锋;山羊毛取颈部和腋下,柔软吸墨,适合做大笔;兔毛取脊背上的紫毫,硬,弹,出锋快。行里把毛料捆成一束立在桌上,所以量它不说「长短」,说「高矮」。

高矮不对,一支笔的配比就废了。

工具不复杂。

一把起毫刀,一把骨梳,一只手。

起毫刀很薄,刀口不锋利,靠的是角度。刀贴着毛料轻轻挑,挑起一层,匀摊在掌心上,压平,看。

看什么?

看锋。

一根毫毛的尖上,有一小段半透明的锋。有锋的毛能吸墨、能出锋;断了锋的,写出来的线条就发虚。一撮毛里混进几根断锋的,整支笔的手感就变了。

所以挑毛要一根一根挑。

「千万毛中拣一毫」,这句话行里说了几百年,不是夸张。一撮毛几千根,一根不合格,就得拈出来。

水盆里的水是凉的。

行里有个规矩:天再冷也不用热水。热水一泡,毛就软了,弹性回不来,做出来的笔按下去起不来。数九寒天,手在冷水里泡一天,指关节僵得握不住筷子。

梳也有讲究。骨梳齿密,顺着毛的方向梳,一梳到底,不能来回拉。来回拉,毛就断。梳一遍,把乱毛挑出来;再梳一遍,把短毛挑出来。一盆料梳完,梳子上缠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得清掉,不清就影响下一遍。

同一批毛,梳十遍和梳三十遍,做出来的笔手感不一样。

周鹏程在水盆前坐了几十年。手指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常年是毛。

一百二十八道

从一撮毛到一支笔,要走一百二十八道工序。

去绒、齐毛、梳衬、剔杂,只是开头。往后是绑笔——用线把笔头根部一圈一圈扎紧,扎松了笔头会掉,扎紧了毛会断;是车斗——笔杆上端要挖出一个斗,斗的深浅、口径,得跟笔头配;最后是修笔。

修笔在灯下做。

笔头绑好、装进笔斗,还要蘸胶定型。定型之后,师傅把笔头捏开,就着灯,一根一根看。看笔尖聚不聚,看四周有没有翘出来的杂毛,看根部有没有藏着的断锋。

一支笔修下来,短则四十分钟,长则一个钟头。

笔杆也要挑。

竹杆要直,节要匀,拿在手里不能头重脚轻;木杆要选纹理细的,牛角杆最费工,得一点点车圆、抛光。杆上还要刻字,刻笔庄的名号,刻笔的品类,刀口浅浅的,一横一竖都得正。

刻完,装套,进盒。

一盒笔做出来,摆上柜台之前,还要过一遍手——把每一支笔头轻轻捏一下,看有没有松的,看有没有歪的。

一百二十八道,没有一道能省。

省一道,笔还是那支笔,看着没差。写上半年,问题就出来了:掉毛,开叉,笔尖越写越秃。

做成之后还要晾、要放。

刚修好的笔不能马上装盒,得挂起来,笔头朝下,阴干。太阳底下晒,毛会脆;捂在盒里不通风,胶会返潮。晾到笔头捏上去有弹性、松手能回,才算成了。

行里有句话,做笔是「三年半,四年远,五年才能端饭碗」。头几年只配做杂活:泡料、洗盆、递工具,师傅不让你碰刀。手还没稳,碰了也是废。

判断的标准,行里叫「四德」:尖、齐、圆、健。

尖,是笔锋聚得拢,落笔能出一个尖;齐,是把笔头压平,毛端排成一条线,不参差;圆,是笔头四面饱满,转锋的时候不塌;健,是按下去能回弹,松手就复原。

这四条,没有仪器能测。

只有手。

一代一代的师傅,就是把手感这样传下来的。徒弟站在旁边看,看师傅怎么挑、怎么压、怎么停手。看会了,自己上手,做废几十支,手上才有数。

七毛钱一支

上世纪七十年代,周鹏程背着笔,四处找市场。

那时候文港的笔卖不上价。他后来对记者说过一句实话:1975 年,北京李福寿的毛笔,一支卖到二十七块钱;他做的笔,七毛钱一支,还卖不出去。

理由是四个字:江西笔不被认可。

他没有跟人争。回来接着做。

那时候,文港的笔多是靠人挑着担子走出去卖的。一副担子,一头是笔箱,一头是行李,走到哪儿卖到哪儿,卖完了再回来进货。价格低,量也小,牌子立不起来。

接下来的七八年,他把工夫花在「门道」上。毛的质量、毛的配方,一样一样试。他也一次次去拜访写字的人,站在旁边看人家怎么运笔——是提得多,还是按得多;是走得快,还是走得慢;写完一个字,笔锋是散开的,还是收得住的。

看完回来改。改完再送去,请人家试笔。

试笔要看两样:一是蘸墨之后笔尖聚不聚,落笔那一下有没有尖;二是写开之后,笔肚里的墨能不能一直供到尖上。供不上,写到第三四个字就干,这就是配比不对。

再听意见。

这样反复了很多年。后来他做的笔,不光分「山马」「狼毫」「羊毫」「兼毫」几大类,还按每个人的用笔习惯单独配。同是狼毫,给这位先生做的,和给那位先生做的,软硬不一样。

有人写字用力,笔要挺一点;有人手腕轻,笔要软一点。有人写小楷,一分钟几十个字;有人写大字,一个字磨半天,笔得蓄得住墨。

这些要求,一条一条提回来,落到毛料配比上。

笔坏了也送回来。用得久了,笔头松散、掉毛、开叉,可以拆开重绑,可以补毛,也可以只换笔头、留着原来的杆。老顾客的一支笔,修过三四回还在用。

近些年,他手上有近百个品种。

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的订单,也一年年寄过来。

尖齐圆健

下午的光从窗子斜进来,落在桌面上。

周鹏程把一支刚修好的笔拿起来,在指腹上轻轻转了一圈。

笔尖收拢成一点。

他放下笔,又把手伸回水盆里。

盆里的水换过一遍了。毛还在水里,一小撮,浮着。

镇上做笔的人家,这些年少了一些。毛笔早不是日常的书写工具,退到案头,成了少数人的事。这门手艺一天做下来,重复、单调,一些年轻人不愿接手。

愿意学的,得从头练。先练梳毛,再练齐毛,练到手上不出岔子,才准碰刀。一支笔要人带,带三五年。

他还在做。

七十一岁,一天里最长的时间,还是坐在这张矮桌前。

水盆边上放着那把起毫刀。刀柄被手磨得发亮。


本文事实依据新华每日电讯 2026 年 4 月 20 日《千年文脉承于技——江西毛笔匠人的故事》(记者陈毓珊)及相关公开报道;人物姓名、年龄、学艺起点、工序总数、1975 年价格对比、品种类别、海外订单情况均据上述报道。制笔行业的水盆工序、绑笔与车斗、修笔与「尖齐圆健」四德的检验方式,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

说明:本文内容由本站特约作者独家提供,本站及作者拥有完全著作权,若未获得书面授权,敬请不要转摘。已经获得书面授权,转载请注明来源:榕树网 https://rongshu.net/gushi/lizhi/54015.html

相关文章

  • 货车司机尹文学:一条盘山路,他跑了十三年

    货车司机尹文学:一条盘山路,他跑了十三年

    装车要绑三道绳,下坡不能空挡滑,雨后要防落石,冬天要挂防滑链。驾驶台的夹层里塞着一个旧本子,记着货单,也记着谁家老人要买降压药。十三年,三十多万公里。

    2026-10-31 16:45:12货车司机乡镇配送盘山路
  • 锔瓷匠赵春明:一只裂了的杯子,他修了七八百件

    锔瓷匠赵春明:一只裂了的杯子,他修了七八百件

    碎成三块的杯子先要拼回去,用棉线捆紧;再用金刚钻在裂缝两侧对称打孔,孔深只到器壁的三分之二,穿透了这件东西就废了。钉是自己锻的,嵌进去不用一滴胶,靠的是张力。

    2026-10-31 16:41:31锔瓷金刚钻锔钉
  • 箍桶匠老章:一只桶,他做四天

    箍桶匠老章:一只桶,他做四天

    板要阴干,斜边要一刀一刀刨,箍要用木槌沿着桶身往下敲。一只桶十几道工序,平均四天。六七个徒弟都改行了,有时连着几天一只也卖不出去,可村里人办喜事来找他,他还是接着做。

    2026-10-31 16:36:13箍桶匠圆木作木桶
  • 巡线工陈浩:一根木棍,他扫了七万公里

    巡线工陈浩:一根木棍,他扫了七万公里

    埋在地下一米多的燃气管线,人看不见,只能从地面上找线索。夏天山里蛇虫多,他手里拎一根木棍,走一步扫一下;草比别处矮一截,他就要蹲下来记坐标。三十七年,七万多公里,还有四个月他就退休了。

    2026-10-31 16:33:46燃气巡线工管道巡检中梁山
  • 皮影艺人邹贵昌:一块幕布,他守了四十三年

    皮影艺人邹贵昌:一块幕布,他守了四十三年

    保康的影人只有一只胳膊、一只眼睛,侧着身子。十六岁跟着父亲走村串户,后来为了弄清这一路的来路,他用三年跑了六个县十多个村;为学刻影人,背着一张三四十斤的生牛皮走了八公里山路。

    2026-10-29 16:45:45皮影戏独臂皮影保康
  • 船长黄宁波:二十六张网,一天放五回

    船长黄宁波:二十六张网,一天放五回

    二十六张渔网一字排开沉下海,一个半小时收一网,一天五回,从中午十二点干到第二天凌晨三点。皮皮虾要按大小、品种、有没有膏黄分三样分筐——岸上每一种价格都不一样。凌晨三点三十五,最后一网上岸,五百斤皮皮虾、四大桶九肚鱼、二十筐钉螺。

    2026-10-29 16:41:44渔民船长博贺港
  • 造船匠张来生:一条田庄船,他造了五十多年

    造船匠张来生:一条田庄船,他造了五十多年

    十六岁独立造出第一条木船,五十年里造了一百多条大船、数十条小船。选材只认江西木,捻缝要一手桐油灰一手麻丝,桐油要刷到不粘手才刷下一遍。公路修起来以后,田庄船慢慢少了;他把工序挪到巴掌大的船模上,一个月做一条。

    2026-10-29 16:39:16造船匠木船田庄船
  • 育苗技术员陈习英:一年两双农田鞋,她在苗床边走了三十三年

    育苗技术员陈习英:一年两双农田鞋,她在苗床边走了三十三年

    1993 年技校毕业分到苗圃,她连苗床的床边都修不直。做床、播种、换床、起苗、分级、出圃,六道工序,一道道练。几十年来每天在苗圃走两万步以上,一年穿坏两双农田鞋;如今一百多亩苗木的浇水施肥,她一个人在一台电脑上就能完成。

    2026-10-29 16:36:13育苗苗圃红松
  • 换轨工李恒:凌晨一点十五分,他下到隧道里

    换轨工李恒:凌晨一点十五分,他下到隧道里

    二十五米的旧钢轨,六道大工序,两三个小时的天窗。铝热焊反应只有十秒,温度到一千六百度;焊完用一米直尺贴着轨顶量,塞尺塞不进去才算平。四点,全线通电。

    2026-10-31 16:38:45地铁换轨钢轨焊接铝热焊
  • 养路工边巴:三十五公里路,一把铁锤,十来年

    养路工边巴:三十五公里路,一把铁锤,十来年

    每到弯道和边坡,他就停下车,拎着铁锤敲路肩。闷响是实的,发飘是空的——底下脱没脱空,一敲就知道。从 K1084 到 K1119,三十五公里夹在藏东的高山峡谷里,一趟四个多小时。雪天他们一锹一锹铲冰,一次抢险在堰塞湖边守了近二十天。

    2026-10-29 16:33:43养路工国道214公路养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