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河套,渠里的水是满的。

一条主干渠从西边过来,笔直地穿过麦田,水面上浮着一层被风推出来的细纹。渠堤上长着草,靠水的一侧被水浸得发暗。
堤上走过来一个人,穿深色衣服,扛一把铁锹。
他走走停停。看见草里有一处发暗,就蹲下去,用手按一按。
他叫邬海全,五十出头,在渠堤上走了三十多年。
十五公里
他管的是第二供水段。
这一段主干渠十五公里。沿线四十三座闸坝,四座跨渠的桥,还有二十四处在汛期容易出事的险工险段。
这一段渠有多长、哪里窄、哪里弯、哪一段的堤身薄,他心里有数。
河套灌区的水,是从黄河引上来的。
水出了总干渠,一层一层往下分:分干渠、支渠、斗渠、农渠,最后进到地头的毛渠。像一棵树,主干一根,往两边散开的枝子成千上万。
他管的是中间的一段。
上面来多少水,他就往下放多少水;哪一段要得多,哪一段要得少,靠闸门调。
渠堤上的活,看着不起眼。
没有厂房,没有机器,也没有流水线。一天里做的事,就是走、看、记、报。走一遍十五公里,脚程快的人也要三个多小时,慢的要五个小时。
看得细,走一趟能看出七八处问题;看得粗,走一趟什么也看不出。
巡渠要带的东西不多。
一把铁锹,看见堵的口子就挖开,看见塌的坡就培土;一把镰刀,割闸门口的草;一只手电,天亮前、天黑后都用得上;一个水壶,夏天一趟走下来要喝掉大半壶。
东西不多,都在手上。
他说的办法,只有一句话:
「干渠道管护没有啥捷径,就是细心加坚持。」
一年四季,渠上的活不一样。
春天开河,冰凌化了,渠堤被冻了一冬,土是松的,要一段一段查有没有裂、有没有塌;开灌以后,水一进来,堤身吃水,新的渗漏点会冒出来。
夏天是汛期,最怕暴雨。
秋天要浇地,河套人叫「秋浇」,水放得急、放得多,渠里跑的都是满水。
冬天水停了,渠里空着,风一吹,堤坡上的土就往下掉,得趁这时候培土、加固。
一年下来,渠堤上的草要清几遍,土要补几遍,闸门的螺杆要上油,水尺上的字要重新描。
雨夜的渠堤
最难的是七月、八月。
河套的汛期,雷雨说来就来。阵雨一阵一阵,大风跟着刮,渠水起落不定,堤身上的老裂缝被泡开,田里的水漫出来,渠里的草堵住口子。
主汛期,他放弃了休假,白天沿渠徒步巡查,清杂草,查隐患;夜里在岗,盯着水情。
今年五月下旬,一场强暴雨。
夜里十一点,渠内水位往上冲,逼近警戒水位。
接到预警,他当即把班组的几个人叫起来。铁锹扛上,手电带上,直接去渠堤。
那夜的雨大。渠边的土路被泡成了泥,脚踩下去,抬起来要费点力气。雨点打在手电的光柱里,白花花一片。
他走在最前面。
手电的光贴着堤身扫过去,一段一段看:有没有渗水,有没有塌下去的坑,有没有被冲开的口子,闸门关没关严。
看堤,看的是几样东西。
堤坡上出现一小片颜色深的湿痕,是渗水;湿痕边上冒出一小股清水,越冒越清,是管涌的前兆;堤顶裂开一道缝,缝里有水,那是要塌;靠水的一侧出现漩涡,水底下多半有洞。
这几样里,前两样最常见。
雨夜里看不见远处,只能靠脚下。土软的地方一踩就陷,说明堤身已经吃透了水;踩上去发空,底下可能有空洞。
一夜走完,衣服全湿透了。
年轻同事看他累,劝他歇一歇。他摆摆手,说雨夜的隐患藏得深,多走一遍,大家就能多放心一点。
天亮以后,活还没完。
夜里发现的问题,天亮了要一处一处复核:渗水的地方挖开看看,是堤身的问题还是田里渗过来的;冲开的沟要马上填;闸门要重新对一遍水位。
雨停之后的头两天最要紧。水退得快,堤里的水还在往外走,很多塌方就出在这时候。
入汛以来,班组夜里巡查五次,雨天专项排查三轮次。
汛期驻所,是这行的老规矩。
所里的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水位几点几分涨到哪一格,哪一段堤出现了渗水,处置到哪一步,都要记下来。半夜来了预警,人从床上起来,穿上雨衣就走。
这几年渠上装了监控和自动水位计,坐在屋里能看到一段渠的水位曲线。曲线往上走,人还是要到堤上去看。屏幕上看不出堤坡上的土是湿的还是干的。
四十三座闸
渠上的闸,是控制水的。
闸门提起来多少,水就往下游走多少。提一格,流量加一点;压一格,流量减一点。哪一段该多,哪一段该少,按地里的墒情和作物的长势来定。
四十三座闸,分布在这十五公里上。
哪一座在哪个村的地界,哪一座管着几块地,哪一座的下游还有支渠的口子,都在这本账里。
闸门启闭靠螺杆,有的装了电机,有的是手摇。手摇的闸,一个全开要摇几百圈,摇到胳膊发酸。
闸门有讲究。
不能提得太急。下游渠里没水,猛地放下去,水头一冲,渠底和渠坡都要受损。也不能一直不提,一直压着,上游的水位就壅起来,堤身吃不住。
所以巡渠的时候,闸门是一定要看的一处:看闸板有没有卡住,看止水橡皮有没有老化,看螺杆上有没有缠着草。
汛期还要看水位尺。
堤边立着一根水尺,红白相间,一格十厘米。水位到哪一格,一看就知道。涨得太快,就得准备开闸泄水;落得太快,也要留意下游是不是有口子被冲开了。
放水讲次序。
一条支渠灌几个村,村里再分到户,得排轮子:这一轮先给哪几块地,下一轮换哪几块。地块离渠口远的,水走得慢,要多给一点时间;地势高的,水上去费劲,要提闸提高水位。
顺序排不好,水头的人放完了就走,水尾的人还没见着水。
所以开灌那几天,闸上离不开人。
水草疯长
夏天最麻烦的是草。
气温高,水又肥,渠里的水草几天就能长一截。草长起来,过水的断面就窄了。同样的水量,断面上过不去,水位就往上壅,排水不畅,两岸的地就要涝。
清淤是件纯体力活。
人下到渠边,用长柄的镰刀割,用耙子往外捞,捞上来的草堆在堤坡上,晒干了再运走。有的地方草根扎在渠底的淤泥里,得用铁锹挖。
捞草要看时候。刚长出来的时候好割,一割就断;长老了,茎发硬,镰刀打滑,还得连根拔。
割完不能就那么堆在堤上。堆久了烂在水边,草籽又回到渠里,明年长得更凶。得摊开晒,晒到脆了,再装车拉走。
有些村的养牛户会来拉。水草晒干了,拌上饲料能喂牛。
还有淤泥。
水流慢了,泥沙就沉下来,一年一年往上长。清一段渠,清出来的淤泥杂物,用小车一车一车推。
堤坡也要补。
雨水从堤顶往下流,冲出一条一条小沟,叫雨淋沟。沟不深,但一条一条接着,坡面就破了。补的办法是把松土刨开,填上新土,用锹背拍实,再把草皮盖上。
草在堤上是好东西。根扎得深,能护住土;可草长到闸门口、水尺边上,就得割掉,不然看不清水位,也影响启闭。
入汛到现在,他的班组清了一百一十多立方米淤泥杂物,疏通了八处堵水的渠段,处置了四起突发险情。
所辖的渠段,汛期没有溃堤,没有漫溢。
堤上
下午的太阳很晒。
他沿渠堤往回走,铁锹斜扛在肩上。走到一处闸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闸板的下沿,看有没有草缠着。
水从闸下过去,声音很轻。
渠那边的麦子正在灌浆,穗子沉,风一过,整片地就往一个方向倒。
再过些日子,麦子割了,渠里还要放水——河套人叫秋浇。秋浇的水,是给地里存的,来年开春不误农时。
麦子收完,渠堤上的草还要割一遍。割到入冬,水停了,渠里空着,堤坡露出来,下一年的活又从头开始。
十五公里的渠,一头连着总干渠,一头连着几万亩地。中间这四十三座闸、二十四处的险段,一年一年看下来,哪一处先要看,哪一处可以稍后再看,他心里有一本账。
铁锹在肩上晃了一下。
他伸手扶稳,接着往前走。
本文事实依据中国水利报 2026 年 6 月 8 日《三十载守渠保良田》(通讯员陈子茂、张美霞)及相关公开报道;人物姓名、所在灌区与渠段、十五公里主干渠与四十三座闸坝、四座跨渠桥、二十四处险工险段、五月下旬暴雨夜巡查经过、入汛以来巡查次数与清淤数据、引语均据上述报道。灌区渠道管护的通行做法(巡渠四看、闸门启闭限位、水位尺读法、水草打捞与清淤时机)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