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丽江,城边一个院子。

院门是铁皮的,推开会响。院里堆着东西:压扁的纸板靠墙码成一摞,塑料瓶装在大编织袋里,旧铁架、旧风扇、拆了一半的洗衣机,各自占一块地方。
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是昨天收来的纸箱,绳子还捆着。
陈清敏走过去,弯腰,把绳子解开,纸箱一只一只抽出来,抖平,踩扁,再码到那摞纸板上。
码到齐腰高,用塑料绳捆两道,勒紧。
捆好的纸板立在墙边,一人多高。风大的时候要用绳子拦住,不然倒下来。
三轮车是电动的,车斗不大,装满了要绑两道绳。车斗里的东西要压平,堆高了挡视线,路上不安全。
一杆秤
收废品的第一件家伙,是秤。
秤是电子的,一个方盒子,上面一块铁盘。称的时候把东西放上去,数字跳两下,稳住。秤要平,地不平,数就不准;秤要准,秤不准,一天白干。
秤每年要检定。检定过的秤上贴一张签,签上写着日期。
秤盘要擦。落在上面的灰,会算进重量。
称的时候,袋子要算重量。一斤的袋子装十斤的东西,就多算一斤。老主顾不计较,新主顾要说明白。
纸板最轻,也最占地方。一车纸板看着多,压得再实,也就几百斤。所以收纸板要看干湿——淋过雨的纸板,水分在里面,称出来重,卖的时候要打折,甚至不收。
塑料瓶要踩扁。不踩,一车装不了多少;踩了,一袋能多装一半。瓶盖拧不拧下来,是两回事:瓶身是一种料,瓶盖是另一种,混在一起,价钱就低。
瓶子还要看装过什么。装过机油的,洗不干净,不收;装过农药的,也不收。
废铁看厚度。薄铁皮、铁皮桶,一个价;厚一点的角铁、钢筋头,另一个价。铜和铝最值钱,也最容易混——电线里是铜,电机里是铜,铝合金窗框是铝,得分开。
铁还要看锈。锈多了,出材率低,价也低。
这些不用仪器,看几眼,掂一下,心里就有数。
看货的功夫,是年头堆出来的。同样一捆电线,粗细不同,铜芯的股数不同,价差能有一半;同样一台洗衣机,塑料外壳的和铁皮的,拆下来的料也不一样。
收废品有两条路:等人送上门,或者自己出去收。
送上门的,多是街坊,一袋瓶子、一摞旧报,量小,人熟。出去收的,要跑,要问,要知道哪条巷子这几天在搬家、哪家店换了新货架。三轮车一天跑多少趟,路线怎么排,都是自己心里的一张图。
称完,算账。算完,钱当场给。
给钱的时候,零头常常凑个整。不多,但街坊记得住。
什么值钱
收废品这一行,行情是浮的。
纸价一年能变好几回。涨的时候,收得动,院子里堆得满;跌的时候,收一车赔一车,只能压着,等。
行情从哪儿来?收料的人报价,一天一个数。手机上问一句,或者等车来了当面谈。
所以干这行的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停。
陈清敏和丈夫两个人搭手。谁忙不过来,另一个就补上;眼里的活看见了就干,不争谁多谁少。
院子里的事,从早到晚排得满。
早上收一趟,上午分类,中午装车,下午再出去一趟。中间有人上门,拎一袋瓶子、抱一台旧电扇,也得停下手里的活。
分类是最费工夫的。纸也分几种。纸箱是一种,报纸是一种,书本又是一种。纸箱便宜,报纸贵一点,书本的纸浆好,价钱更高。混在一起卖,按最低的那种算,亏的是自己。
一袋混装的废品倒在地上,要一样一样挑:纸归纸,塑料归塑料,铁归铁,能修的挑出来放一边,不能修的拆。拆也有讲究——风扇先拆网罩,再拆叶轮,最后拆电机;电机里绕的是铜线,铜线要一圈一圈退出来,缠成团。
同样的重量,拆过的和没拆过的,价钱差一截。
分好的料,要卖给上家。纸板送到打包站,压成大块,再进造纸厂;废铁送钢厂;铜铝送到金属回收的点;塑料按材质分开,PET 的一堆,PP 的一堆。
这一行是一层一层往下走的。收废品的是最前头那一层,收的是千家万户门口的东西;后面还有打包站、加工厂。前头的人挣的是跑腿和眼力的钱。
旧家具和旧电器
这些年,收的东西变了。
早些年,收的是纸板、瓶子、废铁,谁家搬家,一堆破烂往外扔。后来日子好起来,扔的东西也变了:旧沙发、旧衣柜、旧冰箱、旧洗衣机、旧空调。
一个旧沙发,比一车纸板值钱,也难搬。有的楼道窄,抬不出去,只能拆——先把布面割开,取出海绵,再拆木架。木架是实木的,能卖;海绵不值钱,但要拉走,不能扔在楼下。
旧家电更麻烦。冰箱里有制冷剂,不能随便放;洗衣机里有配重块,是水泥的,死沉;空调外机挂在墙上,拆的时候要系绳,人探出窗外。
旧家电收进来,不急着拆。先试:能通电的,擦干净放一边,当二手的卖;不通电的,才拆。
拆空调要收氟。管子里的制冷剂不能直接放到空气里,得用设备抽出来,装进钢瓶。铜管拆下来,一圈一圈盘好,那是值钱的部分。
洗衣机的配重块拆下来,沉得搬不动,只能一点点挪。有的人家不要了,就让主家自己处理——这东西没人收,拉走还得贴运费。
这些年,收废旧家具、旧电器成了主业,纸板和瓶子成了顺带。
原因不复杂:新东西换得快,旧东西就多;旧东西里,值钱的材料也多。
旧家具的麻烦在体积。一个衣柜,拆开是一堆板子;一张床,拆开是一堆木条和弹簧。板子能烧的烧,不能烧的拉走;弹簧归废铁。
搬旧家具,最怕楼道。老小区楼道窄,转角急,两个人抬着走,前面的人要喊,后面的人要应。
拉家具要用绳子。绳子在车斗上绕两道,打活结,路上不松。
有的家具还能用。能用的不拆,擦干净,放在院子靠外的地方,等人来挑。有人租房缺一张桌子,几十块钱就拉走。
院子里的活物
院子里不只有废品。
五头猪,两只狗,一窝鸡,还有几只猫。猪在院角,圈是用旧砖垒的;鸡在笼里,天亮就叫;狗拴在门口,来人先叫两声,认出是谁就不叫了。
这些活物,是收废品之余喂的。
喂猪的食,一部分是附近饭馆的剩菜,一部分是自家煮的。一天两顿,早晚各一次。鸡自己刨食,撒一把玉米就够。猫不认人,饭点才出来。
猪圈要冲。一天冲一遍,夏天冲两遍。不冲,味道出不去,邻居要有意见。
猪养到年底。院子里还有一堆没拆完的。
狗是看院的。夜里院门一响,它先叫。收废品的院子,最怕夜里进人——不是怕丢东西,是怕有人在纸板堆边上扔烟头。
院子里的味道不好闻。夏天更重。可这些东西在,院子就不像是废品堆,像个人住的地方。
防火是天天要看的。纸板、塑料、泡沫,都是见火就着的东西。院子里不放明火,电线不乱拉,灭火器挂在门边,压力表指针要在绿区。
下大雨也要看。纸板淋了雨,一垛一垛地发热,里面闷着,久了会自燃。所以雨前要盖,雨后要翻。
两个孩子都在丽江长大,后来都考上了丽江的重点高中。夫妻俩自己没读过多少书,孩子读书的事,他们插不上手。
天黑以后
天黑得早的时候,院子里的活就收了。
纸板捆好,靠墙立着;塑料瓶装袋,袋口扎紧;拆下来的铜线缠成团,放进铁盒。秤收进屋,三轮车推到棚下,插上充电线。
手要洗好几遍。
晚上要记账。收了什么,多少斤,多少钱;卖了什么,什么价。记在一本本子上,月底对一遍。
吃过饭,她坐在灯下,拿钩针。院子里的灯是一盏白炽灯,挂在屋檐下。灯下飞虫多。
她十二岁就会织毛衣,钩针是后来学的——起针、加针、收针,一朵花一朵花接起来,做成拖鞋的面。
一双拖鞋要两天。手上的活不能急,急了针脚就歪。
钩完了要收边。边收了,鞋面才不散。
钩针的活,是零碎时间攒出来的。等货的时候钩几针,饭后钩几行,一天下来能钩小半只。
冬天是旺季。天冷,拖鞋好卖;夏天钩得慢,手上出汗,线发涩。
做好的鞋摆在纸箱里。
院子外面,丽江的夜很静。远处有灯,近处是狗叫。
她把钩针插进线团,关了灯。
第二天七点,院门还会响。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客户端报道《她在丽江收废品,却意外成为网红》;人物姓名、籍贯、在丽江生活近二十年、与丈夫共同经营废品回收、从回收废品转向侧重废旧家具与电器、院中饲养的猪狗鸡猫、十二岁会织毛衣与钩针拖鞋、两个孩子考入丽江重点高中等细节,均据上述报道。废品回收的通行做法(纸板干湿与压捆、塑料瓶分类、废铁按厚度分价、旧家电拆解与铜线回收、行情波动)为该行业公开的常规作业内容,未添加虚构情节与虚构引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