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在三楼半摔的。

那天早上她去楼下早市买豆腐。一块五一斤的老豆腐,摊主认得她,多给了半块。
她拎着一个红塑料袋上来。
塑料袋没破,豆腐没碎。
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看,豆腐一点没碎。
她说是脚下滑了一下,坐在台阶上歇了一会儿,扶着栏杆自己爬起来的。
我爸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是膝盖青了一块。
我从省城开车回来,两个半小时。进门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
那块青是紫黑色的,有巴掌那么大。
她还在笑,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我蹲下去看,她的脚踝也肿了,袜子印子陷进去一圈。
我爸站在旁边,说,叫她别一个人下楼,她非去。
我妈说,我不下楼,吃什么。
那天中午的饭是豆腐炖白菜。豆腐确实是好豆腐,切开里面是细的,不散。
我妈给我盛了一碗,说,你尝尝,这个豆腐好。
我吃着,看见她端起自己的碗,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才夹起来。
八十四级台阶
这栋楼是一九九八年盖的,原来是一个单位的家属楼,六层,没有电梯。
楼道是水泥的,台阶中间磨出一道浅凹,是二十多年被脚磨出来的。栏杆只有一侧,铁管,冬天冰手。
楼道有一扇窗户关不上,用一根铁丝拴着。风大的时候,那扇窗一天响到晚。
我爸妈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六年。
我爸七十六,我妈七十四。
我妈的膝盖是这两年不好的。下楼要侧着身子,一只脚先下去,另一只脚跟上。
我数过台阶。从一楼到五楼,八十四级。
我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女儿上初二,周六有课,周日下午要返校。
每次回来我都说,搬我那儿去住吧,有电梯。
我妈说不去,你们那楼房像鸽子笼,连个能晒被子的地方都没有。
我爸说得更简单:住惯了。
六楼的老太太去年被儿子接走了。走那天我正好回来,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单元门口,老太太坐在楼下的石墩上,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一棵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
她儿子说,妈,走了。
老太太说,等一会儿,让花晒会儿太阳。
那天他们等了四十分钟。
后来六楼就空着。我妈说,晚上从那家门口过,门上那把锁响。
我妈腌萝卜干,一腌三坛。坛子放在阳台外面的水泥台上,用一块砖压着盖。她每年秋天腌,冬天吃,吃完了春天再腌一坛。
她腌萝卜的时候要蹲着,蹲下去起不来,得扶着墙。
我说买个高一点的凳子。她说不用,蹲惯了。
我爸会修东西。家里什么坏了他都修。水龙头、电风扇、抽屉的滑轨、我那台十几年前的随身听。
他有一个铁皮工具箱,三层,最下面一层全是螺丝,一个玻璃罐装着,大小分不开,他说伸手一摸就知道。
谁都不肯先装
我回来第三天,去了趟建材市场。
买了两根扶手,白的,表面有防滑的颗粒。买了两块防滑垫、两个夜灯、一个能架在马桶上的架子。
还买了一个带靠背的小塑料凳,放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可以坐着。
扶手拎回家,我爸看了一眼,说,我们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那两根扶手就在阳台上放着。
放了十九天。
中间有一回,我看见其中一根横在阳台的水泥台上,两头搭着两块抹布。
又有一次,我妈把它垫在花盆底下,说这样浇水能漏下去。
我没说。
那阵子女儿跟她姥爷视频,我在旁边听见她说,姥爷你装吧,我上网给你查了,有一种不用打洞的,粘的。
我爸说,粘的不牢。
女儿说,姥爷你不装,我下回不敢上你家楼。
我爸在那边笑了一声,说,你上回不是上得挺好。
第一回我说,装上吧,我出钱,师傅来装。他说装了像医院。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
第二回我真请了师傅。师傅拎着工具箱上楼,站在门口。我爸把门开了一条缝,说墙是他自己刷的,不让打洞。师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回,他自己把电钻搬出来了。
他坐在小马扎上,戴着老花镜,先在墙上比划,用铅笔画了两道线。
钻头进去一半就晃。那墙里是空的,砖也不结实。
他换了一个位置,又打一个,还是晃。
他把电钻放下,坐了一会儿,说,这墙不行,装了也不牢。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倒水,她小声说了一句。
她说,他不是不让装。他是怕墙上打洞。
我说打两个洞怎么了。
她说,你以后回来,一进门看见墙上那些洞,就知道我们老了。
水龙头开着,她低着头搓一个碗,搓了很久。
门框里侧那道木条
第四天我擦门框。
擦到我爸卧室那个门框的时候,手背碰到一样东西。
在门框的里侧,从外面看不见的地方,钉着一根木条。
不是买的。是一根旧拖把杆削出来的,两头削扁了,用两根钉子钉住。高度在膝盖上面一点,正好一只手能扶到。
我用手指顺着摸了一遍。木头被摸得发亮,中间那一块颜色最深。
钉子是两根不一样的。一根是普通的铁钉,另一根是水泥钉,帽子上有一圈青色的锈。
他打这根木条的时候,手边只有这两根。
卫生间的墙上也有一个。
是一个旧的不锈钢柜门拉手,用两个膨胀螺丝拧进去的,位置在马桶旁边。
那个拉手我认得。是厨房那个旧碗柜上的,前年换柜子的时候拆下来的,我以为扔了。
他自己装的。装了多少年,我不知道。
我妈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摸那个拉手。
她说,那个是你爸去年装的。装了两天,第一天装的太高,第二天又拆了重装。
我说他怎么不装外面那两根。
我妈说,外面那两根是新的,白得晃眼。
后来我看了我妈的手机。
她的搜索记录里有几条,一条一条往下翻:
老人摔倒了怎么扶起来。
膝盖疼吃什么。
台阶翘起来怎么办。
我爸的手机我从来不翻。是他自己念出来的。他让我帮他把字体调大,我按了半天,看见备忘录里有一行字。
三楼半 第七级 有点翘。
我下楼去看了。从三楼到四楼那一跑,往上数第七级,边上确实翘起来一小块,水泥掉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砂。
他数过。
一桶米白色的漆
第五天,我去建材店。
我从楼道墙上抠了一块墙皮,巴掌大,用报纸包着,带到店里,让人照着调。
调了一桶漆。米白色,有一点点灰。
师傅说这个色号不好调,我说就照这块调。
回家我先刷那个旧拉手。刷之前用砂纸磨了一遍,磨掉锈。
再刷我爸钉的那根木条。
刷了两遍。第二遍是等第一遍干了才刷的。
最后装新扶手。卫生间一根,我妈床边一根,楼道里从三楼到五楼装了一根。
打完洞,我用腻子把孔边抹平,漆补上。
那两根扶手原来就是白的,但白得不一样,跟墙放在一起很扎眼。我也刷了一遍,刷成墙的颜色。
漆干了两天。那两天家里全是那个味道,我妈把窗户都开着。
夜灯是我插在床脚那个插座上的。我妈说不用,走廊里有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那盏夜灯还亮着,插头没拔。
我妈说,你爸半夜起来的时候踩了一下。
装好那天我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他在楼道里站住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根扶手。从上往下摸,摸到转角那里。
他说,这个颜色好看。不显。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你怎么知道墙是这色。
我说,我拿了一块墙皮去配的。
我妈笑了一下,进厨房去了。
那天下午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爸现在下楼看地了。
我说看地干什么。
她说,看哪儿翘。他每回下楼,都要在三级半那儿停一下,用脚尖点一点。
我说他怎么不跟我说。
我妈说,说了你也记不住。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早市的灯一个个灭了,收摊的人在拆棚子。
下楼那两分钟
腊月里我又回去了一趟。
那天上午我妈要去买豆腐。我爸说我去,她说你买的豆腐老。
两个人一起下楼。
我爸走前面,右手搭在那根漆成白色的扶手上,左手拎着那个红塑料袋。
我妈跟在后面,一只手也扶着。她下得比以前稳,不用侧着身子了。
我站在五楼半的转角看着他们。
我爸走两级停一下,等我妈。
走到三楼半,就是第七级那里。我妈脚下停了半秒。
我爸说,这儿。
我妈说,知道。
两个人绕过去,接着往下走。
我在后面数台阶。数到八十四,抬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单元门口了。
门口有太阳。我爸的右手还搭在栏杆上,那截栏杆是白的,跟墙一个颜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楼下卖菜的老太太看见那根扶手,问我妈,你们这楼装电梯了?
我妈说,没有,闺女弄的。
老太太凑过去看,用手拍了拍,说,这个好,这个好。
我爸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说了一句,还没老呢。
老太太说,装了这个好,我回去叫我家那个也装。
上楼的时候我爸走在后面。他扶着那截白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半那个第七级,脚从翘起的那一角旁边绕过去了。
我妈拎着那袋豆腐,先上楼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