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九年十月二十日,开封下雪。
万岁殿里的灯一直亮着。守在外面的人后来说,只记得两件事:雪落得很密,还有斧头敲在雪地上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赵匡胤死了。
五十岁。
第二天,他的弟弟赵光义在灵前即位。
关于那一夜,正史只写了四个字:帝崩于万岁殿。
没有病,没有遗诏的细节,没有谁在旁边。宋人编写的《宋史》把这一夜处理得像翻一页纸那么轻。
真正把这一夜写出声音的,是北宋一个叫文莹的僧人。他在《续湘山野录》里记了一段:赵匡胤召弟弟进宫饮酒,屏退左右;远处的人看见烛影摇晃,又听见斧头戳在雪上的声音,还听见赵匡胤大声说「好做,好做」。
这段记载比正史晚出几十年,来源是宫人转述,学界一直有争议。它能流传一千年,不是因为它可信,是因为它补上了正史留下的那个洞。
一夜之间,一个三十八岁的亲王变成了皇帝。
问题在于:赵匡胤有两个儿子。赵德昭二十五岁,赵德芳十七岁。都成年了,都不是小孩子。
按五代的规矩,皇帝死了没有遗命,就该由宰相和禁军将领在灵前议立。这一次,议立只用了半天。
赵光义先做了两件事:改自己的名字为赵炅,大赦天下;把第二年改元为太平兴国。他没有立刻动两个侄子,反而都给了节度使的虚衔。赵德昭是武功郡王,赵德芳是兴元尹。
三年后,979年,赵德昭死了。
那一年北伐失利,军中几个月没有行赏,有人劝赵德昭去替将士说话。他把话说了,皇帝当场发火:等你自个儿当了皇帝,再赏也不迟。
赵德昭回到住处,用切水果的刀自杀了。
一个弟弟的二十一年
赵光义比哥哥小十二岁。陈桥驿兵变那一年,他二十一岁,跟着哥哥一起进了开封。
从建隆二年起,他做开封府尹,一做十六年。这是五代以来的惯例:亲王兼京城长官,等于储君的位置。开宝六年,他又被封为晋王,班位在宰相之上。
十六年里,开封城的每一个衙门口都认得他。
这是他和哥哥之间一份没说破的默契。宋朝的史官后来把它写成「金匮之盟」:据说母亲杜太后临终前问赵匡胤,你为什么能得天下?答,因为周世宗让小孩子当皇帝。太后说,那你以后要把皇位传给弟弟。
这个故事第一次被公开提起,是在太平兴国六年——赵光义已经当了五年皇帝,赵匡胤的两个儿子一个自杀、一个被贬的时候。由宰相赵普拿出来,写进史馆。
一份能解决继承合法性危机的文件,在需要它的那一年出现。这件事本身,比文件的内容更值得看。
即位之后的头几年,赵光义做了几件让人无话可说的事。
太平兴国二年,一次科举取士五百多人。这个数字是唐、五代以来没有过的。他把这些新人直接派到州县长官的位置上,用他们替换掉那些从五代传下来的旧武人。
他还把殿试做成了常制。以前科举是州县考、礼部考,皇帝偶尔加一场;从他开始,礼部录取的人要再过一道皇帝亲试的关。名次由皇帝定,及第的人叫「天子门生」。这套办法一直用到清末。
他又建崇文院,把昭文馆、史馆、集贤院三馆的藏书并到一处,赐书万卷。编书的人就在这里上班。
太平兴国三年,吴越王钱俶献出土地,陈洪进献出漳泉二州。南方的割据,一个接一个收进版图。
太平兴国四年五月,他亲征北汉。太原城是五代最硬的骨头之一,城墙经北汉二十多年增修,箭楼一层压一层。宋军四面筑垒,日夜攻,又引汾水灌城。城破的时候,刘继元出降。从唐末黄巢之乱算起,中原分裂了将近九十年,到这一天算是收了尾。
一个三十九岁、被哥哥的阴影罩了半辈子的皇帝,站到了自己人生的最高处。
幽州城下
收北汉的同一个月,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回师,直接北上打幽州。
幽州就是今天的北京。它和它周围的十六个州,是后晋石敬瑭送给契丹的,四十多年没有回到中原手里。赵匡胤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是想赎这块地,或者打回来。
将士们刚打完太原,没有赏,也没有休整,就又被赶着往东北走。
宋军一路顺风,易州、涿州投降,六月二十三日,大军到了幽州城下。城里守将韩德让不肯降,辽国的援军正在路上。
围了二十天,城没有破。
七月初六,辽将耶律沙先到,被打退了。
黄昏时候,耶律休哥到了。
他兵不多,让每个骑兵举两支火把。暮色里,漫山遍野都是火光,宋军看不出对面到底有多少人。
火把是假的,慌张是真的。
然后耶律休哥收拢败兵,和耶律斜轸分左右两翼包抄,城里的守军同时开门冲出来。
宋军三面被围。
全线崩溃。
那天夜里,溃兵往南跑了几十里,兵器、粮车、帐篷丢了一路。《辽史》说宋军死者万余人,宋人自己的记载更含糊。一支刚刚灭了一个国家、士气正盛的军队,二十天之内变成了一群找不到皇帝的散兵。
皇帝跑了。他找了一辆驴车,往南狂奔。据《辽史》的记载,他一直跑到涿州,才敢换车。这一仗他大腿上中了两箭。
将士们找不到皇帝。有人提议,干脆拥立赵德昭。
一部大书
回开封以后,赵光义不再提北伐。他把力气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让李昉主持编书。三部大书,一部接一部:《太平广记》五百卷,收的是汉唐以来的小说异闻;《太平御览》一千卷,按天、地、人、事、物分门别类,把自古到今的典籍拆开重排;《文苑英华》一千卷,收的是南朝到五代的诗文。
这三部书加起来近两千五百卷。当时的人手抄,抄一部要用多少年,可以想见。
《太平御览》的编法很笨:把一千六百多种书拆成条目,按天、时序、地、州郡、帝王、职官、人事、兵、器物、草木分五十五部,每条底下注明出自哪本书。笨办法的好处是,出处留住了。
后来的人靠这些注,才知道某句话原本在哪本书里。书亡了,话还在。它们的用处,是把散在天下、随时可能烧掉、烂掉、失传的书,整段整段地搬进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千多年过去,很多原书已经没有了。
只剩这三部书里保存的片段。今天我们读到的许多唐五代小说、奏议、诗,是从这里捞回来的。
史书上说他每天读《御览》三卷。如果哪天有事耽误了,就空闲的日子补上。有大臣劝他别这么累,他回了一句:开卷有益,我不觉得累。
这句话后来成了成语。出处是宋人王辟之的笔记《渑水燕谈录》,不是正史——但它和一个每天读书的皇帝形象,对得上。
三路北伐
雍熙三年,986年,他又动了北伐的念头。
这一次他不敢亲征,坐镇开封,遥控三路大军:东路曹彬出雄州,中路田重进出飞狐,西路潘美出雁门。计划是东路慢慢走,把辽军主力吸住,等中西两路拿下山后诸州,三路再合。
计划没错。错在东路。曹彬的部队是主力,粮道跟不上,走到涿州又退回来,来回折腾,士兵疲惫到了极点。
五月,岐沟关一战,东路溃败,夜里渡拒马河,淹死的人多得数不清。
中西两路只能撤。西路的副将杨业主张掩护百姓内迁,主帅潘美和监军王侁不同意,逼他出战。杨业出兵前约定,在陈家谷口接应。
他打了一整天,退到陈家谷口,谷口没有人。
杨业被俘。
绝食三天,死了。
这一仗之后,宋朝对辽彻底转守。此后的几十年,河北平原上挖塘泊、种水田、修寨堡,都是为了挡住骑兵。到真宗朝澶渊之盟,每年给辽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买一个「兄弟之国」的名义。
燕云十六州,终北宋一百六十七年,一寸也没有拿回来。
北边的门关不上,西北又开了一个口子。党项首领李继捧献出银、夏、绥、宥四州,他的族弟李继迁不肯,带着几十个人逃进地斤泽。宋朝派兵去抓,抓了他的母亲和妻子,他还是不降。这个人在太宗朝只是一股流寇,到他孙子那一代,就成了西夏。
一个王朝的边防,从这时候起,是两头冒烟。
一支箭的十八年
高梁河那一箭,没有拔干净。
伤口年年复发。太平兴国六年溃烂过一次,此后的十几年,每逢换季就疼。他不再骑马,也很少出巡。
至道三年三月,他死在万岁殿。五十九岁,在位二十一年。
同一座殿,二十一年前那个雪夜,他的哥哥也死在这里。
他死后葬在永熙陵。
陵前的石像生一排排站着,比太祖的永昌陵要多,规格也要高。这是他生前就定下的。
两个儿子之间,他最后选了第三子赵恒,也就是真宗。长子赵元佐疯了,次子赵元僖早死。一个曾经被所有人认为会传给弟弟的皇位,最后还是按父死子继走了下去。
立太子那年是至道元年。赵恒被册为皇太子,从太庙出来,开封的百姓挤在路边看,有人喊「少年天子」。太宗听见了,回宫跟人说,人心一下子就归了太子,我还能说什么。
这话听着像欣慰,也像不甘心。
至道三年三月他死的时候,皇后和宦官王继恩想改立已经疯了的赵元佐。宰相吕端把王继恩骗进书阁锁了起来,挡在帘前不肯下拜,直到看清帘后坐的确实是赵恒。
宋朝的第三次皇位交接,是靠一把锁完成的。
赵德昭在979年自杀,二十九岁。赵廷美在984年死在房州,三十八岁。
他们的墓在哪里,史书写得不清楚。
那辆驴车倒是被记下来了。《辽史·耶律休哥传》只有一句:宋主仅以身免,至涿州窃乘驴车遁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