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安四年八月一日,夜,鹰岛海面。
海上挤满了船。不是排成队,是挤着——几千艘,一艘挨着一艘,桅杆立在水上,像冬天的林子。
白天刚打完一仗,人和马都在船上。海水浅,锚抛下去,船尾还在晃。
起风是在后半夜。
先是雨。雨点打在船板上,密得像撒豆子。然后是浪,从东南方向压过来,把靠外的一排船抬起来,再摔下去。
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风把声音撕碎了。
天亮的时候,海面上空了。
不是船走了。是船没了。
一封国书
事情的起点,是几封信。
至元三年,忽必烈派黑的、殷弘带国书去日本。使团走到对马,没能上岸,抓了两个日本人带回来交差。
国书里写得很客气,也很不客气。大意是:天下万国,都归一家,你们也该来通好;不然,我就派兵。
这话不是空口。同一时期,高丽已经称臣,安南挨过打,大理被灭了。
这封国书的抄本,日本留了下来,叫《蒙古国牒状》,现在还存放在东大寺。
日本没有回信。
不是没看见。国书送到博多,太宰府转给镰仓,镰仓转给京都。京都的朝廷开了几次会,拟了回信,最后没发。发信等于承认对方是天下之主。
当时的日本有两套班子:天皇在京都,幕府在镰仓。对外的事,幕府说了算。
此后六年,元朝又派了几次。有的使团半路折回,有的被挡在太宰府,不见朝廷。
至元七年,忽必烈派赵良弼去。这个人会说话,也肯等。他在日本待了一年多,见了幕府的官员,也没能拿到一封正式答复。
至元十二年,元朝派杜世忠一行去。这一次镰仓幕府没让他们回去。
幕府执权北条时宗下令,把使团押到龙之口斩了。
那年他二十四岁。他后来还要面对两次舰队,一次比一次大。
杀使者,等于把话说死。
忽必烈没有立刻发兵。他先打南宋。至元十三年,临安开城,宋恭帝出降;至元十六年,崖山的最后一条船沉了。
南边的事一了,北边的账就该算了。
账要人来算。
九百艘船
至元十一年十月,元军从高丽合浦出发。
统兵的是凤州经略使忻都、高丽军民总管洪茶丘,加上高丽的金方庆。兵数各家的记载不一样,三万上下,船九百艘左右。
十月五日,对马。十月十四日,壹岐。两座岛上的守军都很少。
对马的地头叫宗助国,手里只有八十多骑。他把人带到海边,等元军上岸,冲了一次,全没了。
壹岐的守将叫平景隆,也是一样。城守不住,他放火烧了自己的馆舍。
十月二十日,船进博多湾。
这一天的仗,日本那边记了很多细节,因为他们吃了大亏。
元军不按日本的规矩打。日本武士的规矩是:先报家门,找一个对手,两个人对一合。元军不报家门。他们敲鼓,密集的队列一起往前推,中间用火药弹。
《八幡愚童训》里写,元军的箭像雨,声音像雷,日本人的马惊了。
武士们冲上去,被成排的枪捅下来。他们的单挑在这里没有位置。
元军还带了一种东西,日本叫它铁炮。陶罐里装火药和铁片,点着扔出去,落地炸开,响声大,伤人不算多,但马受不了。
日本武士没见过这个。他们的画里后来画了这种东西,画成一个冒烟的球,飞在人头顶上。
日本这边领兵的是少弐资房、大友赖泰这些人,都是九州的地头。他们带着自家的人马,一波一波往上冲,被打退,再冲。
打到傍晚,元军退回船上。
为什么退,说法不一。有的说箭用完了,有的说伤亡不小,有的说将领刘复亨中箭。总之他们上了船,锚在湾里。
那天夜里,风来了。
船毁了很多,人淹死了一万多。剩下的船往回走,回到合浦的时候,已经不成队伍。
这是第一次。日本叫文永之役。
日本那边并没有把这一仗当成大胜。他们记住了两件事:敌人的战法看不懂,敌人的船来得太容易。
石垒与二十年
消息传到镰仓,幕府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
北条时宗下令,在博多湾沿岸修石垒。
这道墙后来叫元寇防垒。从今津到香椎,二十公里,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两米多高,前面挖了沟。修了五年,动员的是九州的御家人。
石头不是山上采的。是从海边捡的,从旧坟上拆的,从寺院的石阶上搬的。有些石头上还留着原来的刻字。
墙不高。两米出头。
够用了。
这道墙的意思很明白:下一次,不让你上岸。
元朝这边也在准备。至元十六年,南宋亡;至元十七年,忽必烈设征东行省,命高丽造战船。
造船是最苦的活。高丽的民户被摊派,山上的松树砍光,船工日夜赶。
《高丽史》里记着当时的账:一条大船要多少木、多少钉、多少麻;交不出船的人家,拿田抵,拿人抵。
有的船是照内河船的样式改的,底平,吃水浅,经不起海。
至元十八年五月,东路军出发。忻都、洪茶丘带蒙汉军和高丽军四万,船九百艘。
六月,江南军从庆元出海。范文虎统十万,船三千五百艘。这一支多是新附军——原来是南宋的兵。
两路约在壹岐会合,结果没会成。江南军的统帅阿剌罕在路上病死了,指挥换了人,船队散在海上,晚了一个多月。
东路军等不及,自己先打。
他们在志贺岛吃了亏。那地方涨潮时是一条窄路,退潮时是一片滩涂,骑兵展不开。日本的小船夜里摸过来,放火烧船,打一阵就退。
元军攻不进石垒,只好在海上等。
等了一个月,粮和水都紧张。船上的马死了不少,人开始生病。有的将领提议退回壹岐,有的说再等等。
海上的军队最怕等。

鹰岛那一夜
七月底,两军终于在鹰岛外面合到一处。
十几万人,几千艘船,挤在鹰岛和平户之间的海面上。
这时候日本那边已经动员了全国。九州的武士在石垒后面守着,本州的兵正在往西开。后来的推算,日本投入的兵力四万上下。
石垒的用处这时候显出来了。元军的船靠不了岸,人一上滩,就撞在石墙上。想从别处绕,湾口都被堵着。
元军试过志贺岛,试过平户,都没站住。
上岸就是死。
十几万人挤在船上,看着岸上那道墙。这大概是这场远征最荒唐的画面:一支打遍欧亚的军队,被一堵两米高的石头墙挡在海面上。
史料里给的理由是:船太多,湾太小,将领们在争谁先上;也有人说他们在等一支运粮的船队。
还有一个原因更实在:这些船不是一支舰队。北边来的和高丽来的是东路军,南边来的是江南军,各有各的统帅,各有各的船。合到一起,谁听谁的,没定。
八月一日,风向变了。
台风在夜里登陆。鹰岛海面是浅滩,浪起来以后,船互相撞。撞碎的木头浮在水上,人抓着木头,木头又撞人。
《元史》写得很干:飓风大作,战舰悉坏,军士号呼溺死海中如麻。
第二天,海面上漂着的东西一直漂到岸边。日本人在海滩上捡到了印、旗、弓箭、碗。
不是所有人都完了。有个叫张禧的将领,手底下的船是自己带来的,结实。他让人把船开到平户,靠岸下锚,风过后,他的船还在。
他上书请求再打一次,就地取粮。没有人理他。
范文虎、忻都这些主将没有死。他们手里有结实的大船,趁着风停,往北开,回了高丽。
十几万人里,回来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都在海上。
留在岛上的,还有几万。
日本军队上岛清剿,大部分被杀。有一批人活了下来:原来的南宋人,还有工匠。日本人把这些人留下来,叫作唐人。
忽必烈没有杀这些回来的将领。第二年,他还在筹备第三次。
朝里有人反对,说江南的丁口已经不够抽了,船也造不出来。他不听,直到至元二十三年才把诏书撤了。
这也是两次远征真正的代价:不是海上死的那十几万人,是江南被抽空的那几年。
回来的船
消息传到大都,忽必烈没有认输。
至元二十年,他下令再征日本,设日本行省,造船、征粮、募兵。朝臣劝,他不听。
后来没打成。南边在打安南,南海在打爪哇,国库空了,江南的民户在逃。至元二十三年,征日本的诏书正式罢下。
准备那几年,民间已经被掏了一遍。造船的木料从江南的山里伐,船工的粮从江南的仓里出,钱摊到户,户逃成丁,丁逃成寇。元朝自己人也上书说过这件事。
日本那边把这场风叫神风。
两个字的重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当时的记录里,风是风,人是人,死了多少人写得清清楚楚。是后人把它讲成了天意。
镰仓幕府赢了两次,却赢得很吃力。参战的御家人要赏,幕府没有地可以给——土地早就分完了。赏不下去,人心就散。五十二年后,镰仓幕府亡。
那几年,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威尼斯人正在忽必烈的朝廷里。他回去以后写的书里,说日本遍地黄金,说大汗两次派船去打都没成,因为风。
欧洲人记住的是黄金。日本人记住的是风。
一九八〇年代,长崎县的潜水员在鹰岛海底捞出了元军的船钉、瓷碗、铁箭头,还有刻着字的铜权。木头在海底泡了七百年,有的还立着。
二〇一一年,那片海底被指定为水下遗址。
今天博多湾边上还留着一段石垒。石头上长了草,一米多高,走在旁边的人,很多不知道它挡过什么。
上世纪修公路和地铁的时候,挖出过这道墙的基石。挖出来,记下来,再埋回去。
风来过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