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老婆在里屋吼了一嗓子,男人手里的拐杖当啷掉在地上。
今天说这四个字,多半是笑人怕老婆。朋友聚会,谁接了电话脸色一变,旁边就有人起哄:河东狮吼了吧。
可它原本不是一句骂人的话,是一个学佛的人,被朋友当着全天下的面开的一个玩笑。
它的来历,是苏轼的一首诗,和一个姓陈的朋友。

先说那个朋友。
陈慥,字季常,眉州青神人。他父亲陈希亮做过凤翔知府,为人刚直,脸黑,人称「陈黑子」。
陈季常年轻时不是读书人。
他喜欢的是侠。喝酒、使剑、散财,仰慕朱家、郭解那一路人——汉代有名的游侠,专管不平事,也常常犯法。他在家乡养着一群门客,出门前呼后拥,花的钱像流水。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改了。
读书,考进士,没考上。再后来索性不考了,把家搬到光州、黄州之间的岐亭,盖了间草屋,吃粗粮,穿布衣,跟乡下人一样过日子。他把帽子摘了,把剑收了,自号「方山子」。
苏轼给他写过一篇《方山子传》,开头是一句感叹: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山里?
苏轼跟陈家的关系,有点旧账。
嘉祐年间,苏轼二十几岁,在凤翔做签判,陈希亮是顶头上司。陈希亮对这个少年得志的下属很不客气,改他的公文,压他的面子,两人几乎不说话。苏轼那时年轻,心里记着。
很多年以后,陈希亮死了。苏轼给他写传,写到一半,笔停住,说了一句:我当年年轻不懂事,回头想想,陈公待我并没有错。
这笔账,苏轼自己认了。
所以元丰三年,他因为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路过岐亭,听说陈家的儿子就住在这儿。
那天陈慥骑着马,从二十五里外迎过来。
两个人一见面,苏轼看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头发白了一半,住在破屋里,家里四壁空空,可神色坦然。苏轼在他家住了几天,喝酒,说佛,一直说到半夜。
此后五年,苏轼在黄州,陈慥在岐亭,两人来来去去,成了最常来往的朋友。
然后就到了那首诗。
诗叫《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是写给两个人的:一个叫吴德仁,一个就是陈季常。
前面一大段,苏轼在自嘲:我东坡先生一文钱也没有,炼丹炼了十年,炼来炼去,头发还是白了。
接着笔一转,就转到朋友身上:
「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龙丘居士,就是陈季常。可怜,不是同情,是那种带着笑的可怜——这个人整夜不睡,跟你谈空、说有,讲佛理讲得头头是道。
忽然,河东狮子吼了一声。
他手里的拐杖,掉了。他站在那儿,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刚才说到哪儿了。
这里有两层东西,得拆开看。
第一层,「狮子吼」是佛经里的词。
《维摩诘经》里说,佛说法无畏,像狮子一吼,百兽慑伏,声音如雷。所以「狮子吼」在佛门里是最高的赞语——不是骂人嗓门大,是说法讲得能震住一切。
而陈季常,正是一个整夜「谈空说有」的居士。
苏轼这一刀,从这里进去:你谈了一夜的狮子吼,家里那头真狮子一吼,你连拐杖都拿不住。
第二层,「河东」不是地名写景。
河东是柳姓的郡望。唐代柳宗元称柳河东,就是这个道理——山西永济一带,柳家世世代代住在那里。陈季常的妻子姓柳,所以「河东狮子」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提她,却句句是她。
这是宋诗里最讲究的一种写法:把人的姓,藏在一个地名里。
柳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洪迈在《容斋三笔》里写得干脆:「陈慥字季常……好宾客,喜畜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
好客,喜欢养歌妓,妻子柳氏极其凶,极其妒。
任渊注苏诗,注得更具体:陈季常每次请客,席上有歌妓,柳氏就拿棍子敲着照壁大喊,客人坐不住,一个一个散了。
照壁是大门里那堵挡视线的墙。她不出来,就在墙后面敲。
这个画面,比「狮吼」两个字生动多了:一屋子男人正喝着酒,听着曲,墙那边忽然「咚咚咚」一阵乱响,接着一声喊。主人脸都白了。
可这件事的另一面,也在材料里。
黄庭坚给陈季常写过几封信,其中一封问:「审柳夫人时须医药,今已安平否?」——听说柳夫人常要看病,现在好了没有?
又一封说:「河东夫人亦能哀怜老大,一任放不解事邪?」——柳夫人能不能可怜他老了,就由着他糊涂去?
黄庭坚跟陈季常不算深交,都敢在信里这么写。可见柳氏这个名声,当时在士大夫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但这两封信里,柳氏是个常年生病的人。
一个常年生病、丈夫在家里养着一群歌妓、客人来了就唱、自己不能出面、只能躲在墙后面敲棍子的女人。
她吼的其实不是丈夫。她吼的是那堵墙。
苏轼那首诗,是寄给吴德仁的。
也就是说,陈季常是被顺带写进去的。一首给别人的诗,中间四句,把朋友几十年的名声定了型。
苏轼大概没想到这个后果。他那时候在黄州,自己也是戴罪之身,写诗给朋友解闷,揶揄两句,是文人的常态。陈季常看了,也没有翻脸——两人的往来一直继续到苏轼离开黄州。
可这四个字活了。
南宋洪迈把它收进《容斋三笔》,等于盖了个章:从此它是一条典故了。
到了明清,戏台接手。
明代汪廷讷写了传奇《狮吼记》,把陈季常和柳氏搬上台。清代又添了折子戏《跪池》——柳氏罚丈夫跪在池边。更狠的还有《变羊》:丈夫被妻子用绳子拴着脚,他偷偷把绳子系到羊腿上,自己跑了,妻子一拉绳子,来了只羊,吓得去请巫婆,从此不敢再管。
这出戏好笑,流传很广。
清人梁章钜在《浪迹续谈》里专门辨了一回:变羊这件事,最早见于《艺文类聚》,讲的是京城里一个士人的妻子,跟陈季常一点关系也没有。戏台把它安到陈季常头上,是错的。
他辨得对。可没人在乎。
一个故事上了台,就不再属于它原来的主人了。
所以「河东狮吼」这四个字,现在是一句贬语:形容妻子凶悍,或者男人惧内。
它被笑了将近一千年。
笑的人里,有苏轼,有黄庭坚,有洪迈,有明清的编剧,有今天饭桌上起哄的朋友。
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柳氏。
她在那四句诗里只出现了一声——不是名字,不是脸,不是一句话,是一声吼。
吼完了,一千年都归别人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