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后，白菜下来了。
一车一车，堆在胡同口。
白菜很大。
一棵要用两只胳膊才抱得住。
外面是青的，里面是白的。
帮子厚，叶子薄。
买白菜要排队。
一家买三百斤，也有一家买四百斤。
称菜用一杆大磅秤。
人先站上去称自己，再抱着菜称。
母亲挑菜的时候要拍一拍。
声音实的留下，声音空的放回去。
她说，空心的菜放不住。
板车拉回家。
一车菜，压得车把往下沉。
弟弟坐在菜堆上，两只手抓着菜帮。
车轮压过雪，咯吱咯吱响。
回到家不能乱放。
要码在墙根。
墙根朝南，一天能晒大半天太阳。
码的时候根朝里，叶朝外。
一棵挨一棵，一层压一层。
码成一堵矮墙。
矮墙比我还高一点。
晚上盖棉被。
被子是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
被角要压上砖头，风才掀不开。
白天太阳好，就把被子掀开。
掀开的时候，叶子上有一层水汽。
晒一晒，水汽就没了。
母亲说要翻一遍。
外面的翻到里面，里面的翻到外面。
我负责递菜。
递一棵，数一棵。
数到三十就乱了。
后来不数了。
冬天吃菜，要掀被子。
掀开一个角，掏一棵出来。
掏完赶紧把被子盖回去。
母亲说，别让热气跑了。
一棵吃完，再去掏。
有时候掏出来，外面两层冻住了。
放在屋里一会儿，就缓过来。
冻过的帮子有点软，炖着吃正好。
下雪以后，墙根那条路就窄了。
只过一个人。
我抱一棵菜走过去，雪到脚脖子。
菜很沉，走两步要换手。
邻居家的墙根也有一堵。
两堵墙中间是一条窄路。
孩子们在那条路上跑。
跑过去，白菜叶沙沙响。
下雪那天，被子上一层白。
我伸手去摸，凉的。
再往底下摸，是温的。
母亲说，菜在里面睡呢。
我问，它不怕冷吗。
她说，盖着被子，怕什么。
我说，那它什么时候醒。
她说，等我们吃它的时候。
一棵白菜能吃三天。
外面的叶子剁碎了包饺子。
里面的心切片炒。
菜心最甜。
吃到开春，墙根就一天天矮下去。
最后剩两棵。
母亲说，留着，等新菜下来。
那两棵一直放到三月。
外面干了一层，剥掉，里面还是白的。
再放几天，菜心就往上抽。
抽出一根细薹，开黄色的小花。
母亲说，它醒了。
我看了很久。
晚安，大白菜。
晚安，墙根那堵矮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