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街口支起一口大铁锅。

锅很大,比家里的洗脸盆还大。
锅里不装水,装的是黑砂子。
砂子先炒热,才把栗子倒进去。
栗子是褐色的,圆圆的,一头有个小尖。
倒进去,沙沙一阵响。
卖栗子的人拿一把长铁铲。
一下,一下,从锅底往上翻。
砂子热,栗子也热。
翻慢了,栗子会糊。
他翻得不快,也不慢。
锅边放着一碗糖水。
糖水一浇,锅里呲一声,冒起白烟。
烟是甜的。
一条街都闻得到。
我在街这头就闻到了。
排队的人不多,六七个。
有人买一袋,有人买两袋。
卖栗子的人手是黑的。
那是砂子染的,洗不掉。
他说,这手一到冬天就黑,到春天才白。
栗子在砂子里滚。
滚着滚着,壳上裂开一道口子。
他说,那是栗子在笑。
裂了口,才好剥。
他用铁勺舀起来,倒在铁筛上。
筛一筛,砂子漏回锅里。
剩下的都是栗子。
纸袋是牛皮纸的,折成三角。
一袋十个,多一点算送。
他把袋子递给我,说,烫,拿底下。
我抱着纸袋,手心立刻热了。
纸上很快洇出一小块油。
那是栗子的油。
离家还有一条街。
我走慢一点。
慢一点,纸袋就多热一会儿。
路上有人问,哪儿买的。
我指一指街口。
他说,那我也去。
我数了数袋里的栗子。
一,二,三。
数到七,忘了数到哪儿。
重新数,又乱。
后来不数了。
反正够吃。
到家,母亲在灶上烧水。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
纸袋上还冒一点白气。
她说,先别吃,太烫。
我说,我捂手。
她说,那就捂一会儿。
我捂着,手指头慢慢暖过来。
手暖了,栗子也凉一点。
剥第一个。
那道口子正好,一掰就开。
里面还有一层薄皮。
薄皮是涩的,要撕掉。
撕不干净,也不碍事。
栗子肉是金黄的。
咬开,粉粉的。
不甜得厉害,是慢慢甜。
第二个,第三个。
空壳堆在桌上,像一小堆小船。
地上也有壳。
踩上去,咔嚓一声。
母亲说,别都吃了,留几个明天。
我说,好。
我把剩下的三个放回纸袋。
袋口折一道,压一压。
放在窗台上。
窗台凉,栗子会硬一点。
硬了也好吃。
夜里我躺在床上。
屋里有栗子的味道。
不浓,要仔细闻才有。
我闻了一会儿,就困了。
晚安,糖炒栗子。
晚安,那口大铁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