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语的意思，用大白话说就是：一只螳螂举起两条前腿，去挡一辆车。
今天说这四个字，多半是在骂人：不自量力，硬碰硬，找死。
可它最早被说出来的时候，不是骂人的。那是一位老先生，在教一个即将去当太子老师的人，怎么活着回来。
「螳臂当车」这四个字，一开始说的不是「你太弱」，是「你太看得起你自己那点本事」。
它的来历，出自《庄子·人间世》。问话的人叫颜阖，答话的人叫蘧伯玉。
先说颜阖这个人。
《庄子·让王》里写过他：住在一条破巷子里，穿粗麻布的衣服，自己喂牛。鲁国的国君听说了，派人先去送礼。使者到了跟前，颜阖正站在牛栏边上。使者把国君的礼物递上来，他说了一句：怕是你听错了，回去问清楚，别为这个获罪。使者回去一问，再来，他躲不掉了。
一个连国君的礼都不收的人。
可卫国派人来请他，他还是去了。
请他去做什么？做太子蒯聩的老师。
这个差事，在当时是出了名的死差。
颜阖去见蘧伯玉。蘧伯玉是卫国的老臣，经历了好几任国君，活到很老，孔子称他「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世道好就出来做事，世道坏就把本事揣在怀里，不说。
颜阖进门也不客套，开口就是一句大白话：
「有人在这里，天性刻薄。我要是顺着他、由着他胡来，国家要坏；我要是拿规矩去匡正他，我自己要死。他这个人的聪明，刚好够看见别人错在哪儿，不够看见自己为什么错。这样一个人，我拿他怎么办？」
这句话，两千多年来做老师的人读到，大概都要停一停。
因为这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这是明天早上就要去上班的人，在问怎么不被学生弄死。
蘧伯玉先说了一句：问得好啊。
然后他说：小心，谨慎，先把你自己的身子摆正。
接着是四句，是整篇里最难懂也最要紧的四句：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外表，最好顺着他；内心，最好守着和。可是这两样都有麻烦：顺着，别顺着跟着他一起沉下去；和着，别把这份和露到脸上。
再往下才是螳螂。
「你不知道螳螂吗？它怒举双臂去挡车轮，不知道自己挡不住，这是因为它把自己的本事看得太好。小心啊，谨慎啊！一再夸耀自己那点长处，去触犯他，你就危险了。」
这里有个地方得掰开说。
我们今天读这段，第一反应是：螳螂不自量力。可庄子那句话里，没有「量力」两个字。他说的是「是其才之美者也」——它以为自己那两条胳膊很漂亮、很有用。
螳螂不是不知道自己小。它是太知道自己那两条刀臂有多锋利。
蘧伯玉拿螳螂比颜阖，比的不是弱，是「我有道理、我有本事、我是一片好心」。
一个人举着自己的道理去撞一辆车。撞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我是对的。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因为一个坏人去撞车，撞一次就学乖了；一个好人去撞车，撞十次都觉得自己是殉道。
螳螂后面还跟着两个比喻，一路往下沉。
养虎的人，不敢拿活物喂虎——怕它扑杀的时候动了怒气；不敢拿整只的牲口喂虎——怕它撕扯的时候动了怒气。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饱，得掐着点；它那股火什么时候上来，得看得懂。虎跟人不是一类，可它会对养自己的人温顺，那是因为顺了它的性子；它咬人，是因为逆了它的性子。
爱马的人更惨。用竹筐接马粪，用蛤壳接马尿，干净到这个分上。夏天一只蚊虻落在马背上，他伸手一拍——拍得不是时候，马一惊，咬断了嚼子，撞破了自己的头，撞碎了自己的胸。
「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
心思全在爱上，爱反而把马害了。
蘧伯玉讲完这三样，就没了。
他没有告诉颜阖怎么把太子教好。他讲的全是怎么不被踩死。
故事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了。
但蒯聩这个人，是真的。
《左传》和《史记·卫康叔世家》里，他留下的记录一条比一条难看。
他做太子的时候，父亲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名声不好，他觉得丢人。定公十四年，他跟家臣戏阳速合谋，想在朝见的时候把南子杀了。动手那天，戏阳速临阵反悔，三次回头看他，三次不动手。南子看出来了，尖叫着跑到灵公身边喊：太子要杀我！
蒯聩跑了。跑出卫国，跑到晋国，一跑十几年。
灵公死的时候，卫国人不立他，立了他的儿子辄——孙子接了爷爷的位。理由是父亲在外头，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话说得体面，其实就是不想要他。
蒯聩在戚地等着。等到鲁哀公十五年，他姐姐伯姬和姐夫孔圉的儿子孔悝掌着卫国大权，他偷偷潜回，混进孔家，逼着孔悝跟他盟誓，半夜带人攻进宫里，把儿子辄赶走了。
那一夜，孔家乱成一锅粥。
子路当时是孔悝的邑宰，人在城外，听到消息往回冲。城门要关，他冲进去了。有人劝他走，他说：吃人家的俸禄，不给人解难，不行。
他冲进乱军里，帽缨被砍断了。他说了一句：「君子死，冠不免。」——君子死，帽子不能掉。
他把缨带系好，然后被杀。
那一年孔子七十二岁，在鲁国。消息传来，他正在吃饭，放下碗，叫人把家里的肉酱全倒掉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吃过肉酱。
所以蘧伯玉那番话对不对？
对。而且应验得很难看。
只是应验在别人身上。颜阖之后怎么样，史书没写。《庄子》讲完这段就转去讲匠石和栎社树了，好像那个要去卫国上任的人，从此消失在一条破巷子里。
蒯聩倒是活得挺久，做了两年国君，又被人赶出去，死在路上。
最后说「螳臂当车」这四个字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意思的。
从「不胜任」来的。庄子那句话里明明有「不知其不胜任也」六个字，后人只抓住了这六个字，前面「是其才之美者也」那一层，丢了。
于是螳螂从「有本事的莽汉」，变成了「没本事的傻子」。
还有另一条线。
《韩诗外传》里记了一件事：齐庄公出猎，路上有一只螳螂，举起前腿要跟车轮搏斗。庄公问车夫：这是什么虫？车夫说：这叫螳螂。这虫子只知道进，不知道退，不量力，轻敌。
庄公说：这要是个人，一定是天下的勇士。
然后他回车，绕开了它。
同一个动作。一个人看了说危险，一个人看了说勇敢。
螳螂什么也没变。变的是看它的那双眼。
今天你听到「螳臂当车」，多半是带着笑的。笑的人站在车这边。
可如果你哪天真的举起了胳膊，最好先想清楚两件事：那头车里坐的是谁，以及，你是不是真的只有两条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