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柳条割下来。

一捆一捆,靠在墙边。
柳条细,皮是青的。
不能马上编。
要先泡水。
泡三天。
泡在水缸里,柳条就软了。
软了才听话。
祖父坐在院子里编。
一把小刀,一双手。
先起底。
四根柳条交叉,成一个十字。
再拿一根,绕着十字转。
一圈,一圈。
底就编成一个圆。
圆不能太大。
太大了,筐就散。
底编好,往上立。
立的时候,柳条要弯。
不能硬折,硬折就断。
他先用膝盖顶一下。
柳条就弯过去了。
一圈压一圈。
编到一半,换粗一点的。
粗的在外,细的在里。
筐口要收。
收的时候往里去。
收完,再编一道边。
边是两股绞在一起的。
最后是提手。
提手用最粗的那根。
弯成半个圆,两头插进筐身。
插进去,再回过来压住。
这样装满东西也提得住。
新编的筐是青的。
晒两天,就变白。
白里带一点黄。
祖父的手上有茧。
指头上有几道裂口。
冬天裂得更开,他不说疼。
他编的时候不说话。
只有柳条弯过去的声音。
我坐在旁边数圈。
数到二十,就换一根新的。
一根接一根。
一上午,筐就长起来。
我试过编。
编了半个底,就乱了。
祖父说,不急。
他把乱的地方拆开。
重新给我起头。
他说,编东西要一口气。
断了一口气,就接不上。
那天我编成一个小小的。
只有手掌大。
装得下三颗枣。
祖父说,这个好。
小的也有人用。
筐有大的,有小的。
大的装白菜,装红薯。
小的装针线,装鸡蛋。
收秋的时候,筐最忙。
一筐一筐,从地里往家搬。
有一年装满萝卜。
祖父说,筐比人实在。
人累了会坐下,筐不坐。
我笑了。
后来筐就空了。
空了要洗干净。
倒扣在墙根,晾着。
新筐用之前,底下垫一圈草。
不然磨地。
草是去年的稻草,干的。
垫上,筐就站得稳。
或者挂在墙上。
挂着的筐,里面是暗的。
像一个睡着了的口。
冬天屋里烧火,筐里放几个土豆。
放在炕角,慢慢就软了。
有一年下大雪,筐被雪埋了半截。
扒出来,抖一抖,还是好的。
祖父说,柳条这东西,越用越结实。
不用,反倒干裂。
我记住了这句话。
现在那个小筐还在。
挂在灶屋的墙上。
里面放着几根线,一把剪子。
晚安,柳条筐。
晚安,墙上那个空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