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短了，五点多就黑。
母亲说，今天发面。
面放在一个瓦盆里。
盆很大，能装下半个我。
面里要加一块老面。
老面是上次留下的，硬硬的，像一小块石头。
用温水化开。
倒进面粉里。
用手搅。
搅成一团，再揉。
揉到不粘手。
盆上盖一块湿布。
再盖一件旧棉袄。
棉袄一压，盆就慢慢热了。
母亲说，面在睡，别吵它。
我把耳朵贴在盆边。
听不见。
过了一会儿，盆里噗一声。
很小的一个声。
那是面在喘气。
我问，它醒了没有。
母亲说，快了。
一个下午，面就长起来。
长到盆口。
掀开布，面上鼓起一个包。
手指按一下，坑自己慢慢弹回来。
母亲说，好了。
面倒在案板上。
案板上撒一层干面粉。
揉。
把里面的气揉出去。
揪剂子。
一个剂子一个馒头。
我揪的都不圆。
母亲说，不圆才像自己家蒸的。
上笼。
笼屉是竹的，一层一层摞起来。
笼布要打湿，不然会粘。
锅盖上压一块布，气才不跑。
灶膛里的火是红的。
我坐在灶边看火。
火苗贴着锅底。
锅里的水响了。
先是小声，后来大声。
白气从笼屉缝里出来。
一条一条，往上走。
一会儿，屋里就看不见了。
母亲说，数数。
数到一百，再等一会儿。
我说，能掀开看看吗。
她说，不能，掀了就不发了。
我就等。
白气越来越多。
锅盖被顶得动了一下。
母亲说，熟了。
掀笼。
一屋子的白。
白气散了，才看见馒头。
馒头是胖的。
按一下，弹回来。
母亲先拿一个，放在小碟里。
碟子放在窗台上。
我问，给谁。
她说，让屋子先闻闻香。
我拿一个，太烫。
两只手倒来倒去。
咬一口，不甜，可是香。
是面粉的香。
第二个，抹一点糖。
第三个，什么都不抹。
母亲装了一小篮，让我送到隔壁。
隔壁的奶奶说，刚出锅的吧。
我说，还热。
回来的时候，篮子里多了几个枣。
天黑了。
馒头摆在案板上，盖着布。
面盆空了，倒扣在墙根。
盆底上还粘着一点面。
母亲说，明天再发。
我躺在床上，屋里有蒸过的味道。
热的，软的。
我闻着，就睡着了。
晚安，馒头。
晚安，倒扣的面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