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一家茶馆。

茶馆在桥头。
白天卖茶,晚上说书。
天一黑,屋里就点起两盏灯。
灯是煤油的,灯罩擦得很亮。
说书的人来得早。
他先坐下,喝一口茶。
他很瘦。
穿一件长衫,袖子挽起来。
他的声音有时高,有时低。
高的地方像喊,低的地方像说梦话。
桌上放着一块醒木。
木头做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旁边还有一把折扇。
人到得差不多,他把醒木一拍。
啪。
屋里就静了。
茶馆里摆着八仙桌。
桌边是长凳。
茶碗有盖,盖子斜着放。
屋顶上挂一盏灯,灯下有一圈黄。
黄圈外面是暗的。
说书人就坐在黄圈里。
他讲的是老故事。
讲到一个人走路,他就站起来走两步。
讲到下雨,他嘴里就出声。
哗——
讲到一个人害怕,他不说怕。
他只把声音放低。
低到我们都往前靠。
他讲一个赶路的人。
那个人走了三天,找一口井。
井就在村口,可他总走不到。
讲到这儿,他说,喝口水。
我们就笑。
我坐在最前面。
凳子是长条的,很硬。
母亲说,别靠太近。
我就往后挪一点。
再挪一点,又挪回去了。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喝茶。
屋里有人咳嗽。
有人续水。
他不说话,我们就等着。
他放下茶碗,接着讲。
讲到要紧的地方,他忽然又拍一下醒木。
啪。
他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屋里唉一声。
有人喊,再来一段。
他说,灯油要钱。
大家就笑。
掌柜的添了油。
他就再讲一小段。
那一小段讲完,他把扇子收起来。
我们才站起来。
出门的时候,长凳响了一下。
不知是谁最后一个站起来。
门一开,冷气进来。
脸上一凉。
外面很黑。
父亲提着灯笼。
灯笼晃,影子也晃。
回头看一眼,茶馆的窗子是黄的。
掌柜的还在收桌子。
茶碗一个一个摞起来。
等我们拐过弯,那点黄就没了。
我走在他旁边。
路上我问他,后来呢。
他说,明天。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
还在想那一段。
想那个人后来有没有找到那口井。
想着想着,眼皮就重了。
母亲进来,把灯芯拧小。
她说,睡吧,明天还讲。
我说,明天我一定去。
她说,明天先去上学。
我说,那就放学去。
她笑了,把被子往上拉。
灯灭了。
窗纸上还有一点光,是外面的月亮。
我翻了个身。
晚安,说书人。
晚安,那块醒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