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里那一年秋天来得早。将军府的后堂还没生火,夜里凉。
蒋济的妻子从梦里坐起来,一身汗,把身边的人推醒了。
她说:我梦见阿儿了。

这个故事记在《列异传》里。这本书是六朝最早的一批志怪集之一,旧题说是魏文帝曹丕写的,也有人说不是他,是后人凑的。不管作者是谁,它比《聊斋志异》早了一千三百年,比格林兄弟去乡下收故事早了一千五百年。
《列异传》里这一条,主角是真有其人。蒋济是三国时魏国的大臣,做过护军将军,正史里有传。他有个儿子早死,死在父亲做官做得最顺的时候。
故事里说的“泰山”,不是山东那座山,是当时人心里阴间的治所。人死了归泰山管,泰山府君就是阴间的长官,下面一样有衙门、有编制、有差役。
“伍伯”是衙门里跑腿的差役,站在堂下听人喊,递东西、传话、押人,地位最低。“录事”是管文书的小吏,能坐在屋里,有案子看。
这一层一层的差别,活着的人争,死了的人还争。
蒋济那个儿子死的时候还年轻。病了半年,起先是腿软,后来是吃不下东西,最后连话也说不清。蒋济请过三个郎中:一个说是伤寒,一个说是痨,第三个看了半天,把袖子放下,说:将军,令郎这病,药只能吊着。
吊了两个月。死的那天下午下了雨,蒋济在宫里当值,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装进棺材了。
他掀开棺盖看了一眼,把盖子放下,说:盖上。
此后三年,他没有在饭桌上提过这个儿子。
那天夜里,蒋济的妻子梦见儿子进来,衣裳是破的,脸是灰的,站在床边哭。
儿子说:死生不是一条路,我本不该来。可我实在熬不住了。
他说:我活着的时候是卿相的子孙,如今在地下做伍伯,一天到晚站在堂下听人使唤,憔悴困辱,没法说。
他母亲伸手去拉他,手穿过去了。
儿子又说:如今有个机会。太庙西边住着一个叫孙阿的人,阴间要召他去做泰山令。求母亲跟父亲说一声,托他一句话,把我调到一个好一点的地方。
蒋济听完,说了一句:梦不足怪。
他是做过大事的人。行军、断狱、算粮草,一生不信这些。他把被子拉上来,说睡吧。
妻子没有再说话。她在黑暗里睁着眼躺到天亮,听见院子里的鸡叫了三遍。
第二夜她又梦见。这一回她没敢推醒丈夫,自己坐到天明。第三天吃早饭的时候,她把碗放下,说:将军,我求你去问一问。就算问出来是空的,我也死心。
蒋济看了她一眼。她那双手在桌上按着,指节是白的。
第二天夜里,妻子又梦见了。还是一样的话,一样的破衣裳,只是这回儿子跪下了。
第三天早上,蒋济没等妻子开口,先派了两个人去太庙西边。
那两个人回来的时候,衣裳上还带着庙里的香灰。他们说:庙西一排三间铺子,第三间是卖香烛的,掌柜姓孙,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毛拉到颧骨。问了他年纪,四十上下。铺子里还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在削竹签。
蒋济在堂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让人备车,去了太庙。
孙阿正在摊子后头理香。看见一辆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朝服的老者,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
蒋济没有绕弯子。他说:我做了两个梦,梦里说你要去做泰山令。
孙阿笑了,笑得有点慌:将军说笑话。
蒋济说:我儿子现在在你手下当伍伯。你要是真去了,替我照应他。
孙阿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将军,这话我不敢信。可要真有这么一天——他顿了一下——那也是我的福气。我在这庙西卖了十九年香,一天卖不出三十文。要真能做那个官,将军的公子,我一定放在身边。
蒋济点头。他让人把车上的一只箱子搬下来,放在摊子上。
他说:这些你先收着。
箱子打开的时候,孙阿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蒋济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箱子推回去一半,又推回来。
最后他收下了。
那天下午他把摊子交给隔壁照看,自己回了家。一路上他用手摸那道疤,摸了十几回。
他不是没想过这话是假的。可他也想了另一件事:他在这庙西卖了十九年香,冬天手上裂口子,夏天汗把衣裳浸透,一天下来数铜钱数到手上发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去了那头,是个官——他想到这里,脚下就轻了。
他只没往另一头想:那位将军为什么会知道。
那天晚上孙阿回到家,跟妻子说了一件怪事:今天有位将军来找我,说我要去做官。
他妻子说:你喝多了。
孙阿说:我一口没喝。
他躺下,半夜起来喝水,倒在地上。
天亮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蒋济是在第二天中午听到这个消息的。报信的人说,孙阿昨夜暴病,没请到郎中。
蒋济问了一句: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报信的说:一个老婆,两个孩子,大的才十一二岁。
蒋济让人送了一笔钱过去,说是赙赠。
那天他在书房里坐到天黑,没有点灯。
十几天以后,蒋济的妻子第三次梦见儿子。
这一回儿子的衣裳是新的,脸也干净了,进门先拜。
他说:已经转了,做录事。活轻,有屋子坐,案子也能看见。替我谢父亲。
母亲问:还缺什么。
儿子摇头,说:不缺了。只是以后不能再来了。
母亲醒过来,天还没亮。她把这话说给蒋济听。
蒋济听完,说了一个字:好。
这件事到这里本来可以完了。可蒋济后来想起过一件事,每次想起都坐不住。
他去找孙阿那天,孙阿还站在摊子后头理香,手是热的,脸是红的,说话的时候还笑。而他从一开始就是去跟一个死人打交道的。他送出去那箱东西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认了:这个人活不过明天。
他没有害他。孙阿的死是阴间定下的,跟他没有关系。
但他也没有提醒他一句。哪怕只是一句:你回去把家里的事安排一下。
他给了钱,等于替这笔交易签了字。
他跟自己也辩过:我不知道他哪天死,是他自己命该如此;我没有求他死,我连一句催他的话都没有说;我把该给的钱都给了,他家那个冬天没有断粮。
辩得通。可辩完了,晚上还是睡不着。
他后来想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知道。一个人不愿意知道的事,是可以真的不知道的。这就是那笔交易里最干净的地方——他付了钱,什么也没问,然后一切就都由别人去办了。
那年冬天,蒋济出城办事,路过太庙。他让车停了一下。
庙西那个摊子还在,只是换了人。一个老妇人在那里理香,香还是那几样:檀香、艾香、还有一种很便宜的草香,点起来烟大。
他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支最贵的。
回到家,他把香点在儿子的牌位前。
香烧到一半,灭了。
他重新点了一次,又灭了。
第三次他没有点。他把那半支香放回盒子里,盖上。
后来他一直留着那半支香。家里人不明白他为什么留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