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阳城西叶家门前那副对联是叶生自己写的,纸已经黄了,字还压得住风。
那年冬天他病得起不来。妻子把家里最后一件棉袄当了,换回两副药。
药没吃完,人先走了。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叶生》,一千多字,是全书最不像鬼故事的一篇。它从头到尾没有惊吓,只有一件事: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蒲松龄写这篇,写的是他自己。他十九岁考中秀才,此后每三年考一次举人,考了十几回,一次也没中。他一辈子最拿手的事是写文章,一辈子最过不去的一道门也是写文章——在他身上,这两件事是一件事。
秀才,是科举里最低的一级,考上了才算个读书人;举人高一级,中了就有资格做官。两级之间隔着一道门,很多人推一辈子,推不开。
叶生就是推不开的那一个。他的文章好到什么程度:淮阳一带的读书人提起他,没有一个不服气。可是每回放榜,榜上就是没有他。
这样考了十几年。
家里的日子是靠他教书撑着的。他在镇上开了一间蒙馆,收六七个孩子,教《三字经》《百家姓》,一年束脩折成米是八石。八石米,够三口人吃到第二年春天,剩下的要靠妻子纺线。
有一年冬天,一个学生的父亲拖欠了束脩,年三十才送来半扇猪肉。叶生把肉挂在梁上,舍不得吃,一直挂到正月十五,肉上起了白霜。妻子说扔了吧。他说再挂两天。
他舍不得的其实不是肉。
放榜那天他照例去看。人多,他站在最外圈,从人头缝里一行一行地找。找到最后一个名字,又从头找了一遍,怕自己看漏。看完他不说话,转身挤出人群,在街口买了一壶最便宜的酒,一个人坐在城墙根下喝完。回家路上他把杯子扔进了护城河,第二天又后悔,因为家里只剩那一只。
丁乘鹤到淮阳做县令那年,读到了叶生的文章。他在灯下读了三遍,读到天快亮,把卷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这个人怎么会考不中。
他派人把叶生请到县署,当面见了一次。见完就给叶家送了钱和粮,又让叶生搬到县署后头住,专心读书,顺带教他儿子丁再昌。
叶生在他家住了两年。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地改公子的文章,改到公子能自己写出一篇像样的策论。
有一回丁乘鹤问他:你的文章,为什么不改一改文风?如今主考喜欢的是平实的,你偏要写得那么险。
叶生想了一会儿,说:大人,学生试过。改了三年,写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认得。后来还是改回来了。
丁乘鹤没有再劝。他知道这话说到头了。
丁乘鹤说:今年你去考,一定中。
叶生笑了笑,没接话。
放榜那天,丁再昌中了。叶生没中。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像纸,进了门先给丁乘鹤作了一个揖,说:学生辜负了大人。
丁乘鹤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公道话,说这不是你的文章不好。
叶生点头,说:是学生的命不好。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第二天起来,人就开始咳,咳到后来痰里带血。请了郎中,郎中说这是郁结在肝里,药能缓,得靠心宽。
心宽不了。
入了冬,他夜里咳得厉害,怕吵着隔壁,用被子捂着嘴,捂到脸发青。妻子起来给他倒水,看见他手背上有一层薄汗,凉的。
她后来跟人说,那阵子她天天算一件事:请一次郎中要多少钱,抓一副药要多少钱,家里那副银镯子还能当几回。
到了秋天,丁乘鹤被人参了一本,革了职,要回关东老家。临走之前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叶生床边:我先走一步,你病好了就来,我在家等你。
叶生躺在床上,把信看了两遍,对送信的人说:替我回大人,我这就跟着来。
送信的人回来说,叶生答应跟着来。
丁乘鹤在路上等了他十几天。车队停在驿站,每天问一次有没有一个姓叶的书生赶来。
第十天开始下雨,路烂了。丁乘鹤让人每天到路口去看一次,回来都说没有。
第十二天,家里人劝他先走。他说再等一天。
第十三天傍晚,叶生来了。风尘仆仆,人瘦,但精神还好,笑着说:让大人久等。
丁乘鹤很高兴,让他上车,一路同吃同住。
到了关东,丁乘鹤把儿子叫来,说:你重新拜师。
叶生就在丁家住下,还是教丁再昌。教了一年,丁再昌中了秀才;又教了一年,中了举人。丁家门前的报喜红纸贴了两层。
丁乘鹤对叶生说:你教了别人两年,也该替自己考一次。
叶生说:好。
他去了。这一回中了,名次还不低。
丁乘鹤比他还高兴,摆了一桌酒。喝到一半,叶生忽然放下杯子,说:学生离家三四年了,想回去看看。
丁乘鹤说应该的,让人给他备了一匹好马,又装了一袋钱,说:早去早回。
叶生骑马往南走。一路上他心里想的都是家里那三间屋,屋后那棵枣树,还有他妻子。
他到村口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西。家里的院门开着,他妻子正端着一只簸箕出来,簸箕里是刚扬过的谷子。
她抬头看见了他。
簸箕掉在地上,谷子撒了一地。她转身就往屋里跑。
叶生站在门外,说:我如今做了官了,你怎么见了我倒跑。
没人应。
他又说:三四年不见,怎么会认不出我。
门里传出声音,是他妻子的,抖得厉害:你死了好些年了,还说什么做官。
叶生没有动。
妻子在门里接着说:棺材一直停在堂上,是因为家里穷,孩子又小,抬不出去。如今阿大也长成了,我正打算给你找块地。你别做出怪事来吓活人。
叶生站在院子里,很久没有出声。
然后他往里走。堂屋的门开着,光线很暗,正中间停着那口棺材,棺盖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他妻子每天擦过的痕迹——擦过,又落。
他伸手在棺盖上摸了一下。
人就没了。
妻子在门里听了半天没动静,探头出来看,院子里空的。地上落着一堆衣裳:一件青布长衫,一顶方巾,一双鞋,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脱下来放在那里。
她走过去,把长衫提起来抖了抖。袖子还带着一点体温。衣领里什么都没有,落下来的只有一层极细的灰。
《聊斋》原文写这四字:衣冠委地,如蛇蜕。
后来的事,是丁乘鹤从关东赶过来办的。他听说以后大哭了一场,来了就出钱买棺、买地,把叶生正经葬了,又在坟前站了很久。
他走之前把叶生的儿子带走了,给他纳了个监生的名分,又留了一笔钱。
村里人后来议论过很久。有人说叶生是不知道自己死了,魂跟着恩人走了几千里;也有人说他早就知道自己死了,只是舍不得那口气——他这辈子就想要一个榜上有名,非要考中了才肯走。
两种说法都说得通。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中举那年,是他死后的第三年。
他的妻子活到很老还留着那件青布长衫,叠在箱底,每年六月拿出来晒一次。晒的时候她把长衫抖开,对着日头看,看很久。
有人问她在看什么。
她说:看看里头有没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