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四月,洛阳,兴教门。
门楼着了火。火从下面烧上去,木门先冒烟,然后一整片亮起来,把门洞里的甲片照得发红。
门外有人在喊,喊得很齐。那是军队的喊法,不是乱民。
门里的人不多。皇帝李存勖带着十几个宿卫,站在门洞里,亲手放箭。
他射得很准。《旧五代史》说他那天射死了几百人——这个数字大概有夸大,但他确实在那儿射了很久。
后来一支流箭飞进来,钉在他脸上。
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倒下去,被人抬到绛霄殿的廊下。
他渴。
他张嘴要水。有人端来一碗酪浆,牛奶做的,酸里带甜,是洛阳夏天常喝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就死了。
那年他四十二岁。《新五代史》写的是四十三。两种说法都留着,隔一岁,隔了一千年也没人说得清。
接着,一个叫善友的伶人跑进来。他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从殿里抱出一堆乐器——琵琶、笛子、鼓,一件一件堆到皇帝身上,然后点了火。
火烧起来的时候,城外的大军还没进城。
三支箭
要说清这一夜,得往前推二十三年。
天祐五年,李克用病死在晋阳。他是沙陀人,唐朝封的晋王,跟朱温打了半辈子。
他死的时候,把儿子李存勖叫到床前,给了他三支箭。
一支报梁,一支报燕,一支报契丹。他说,这三家是我的仇,给你箭,别忘了。
按欧阳修的写法,这三支箭后来一直供在太庙里。每次出兵,李存勖派属官去告庙,请出一支,装进锦囊,让人背着走在队伍前面。
这话听着不像史书,像戏文。
这个故事写在欧阳修的《新五代史·伶官传》里,写得很漂亮,像一出戏的开场。
但《旧五代史》里没有这一段。
今天多数研究者认为,三支箭是欧阳修的手笔,不是史实。
不是说李存勖没有仇。仇是真的。三支箭,是后来人替他把这些仇扎成了一束。
他接位那年二十四岁。
底下的人不太服。李克用的养子们个个能打,李存勖排不上号,看着像个只会唱曲的年轻人。
他很快就让人闭了嘴。
潞州被梁军围了一年,城里粮尽,人吃战马。他去解围,趁着大雾突袭夹寨,梁军三万人在睡梦里被冲散,潞州之围一日而解。
柏乡那一仗更能说明他是什么人。梁军人多,结的是重甲方阵,白天不出营,等晋军粮尽。李存勖听周德威的计,派骑兵到营前骂阵,把人引出来,再拿骑兵从两翼切。
梁军的阵一散,就再也收不回去。从柏乡往南几十里,路上都是丢弃的甲和旗。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灭燕那一年,他打进幽州,把刘仁恭、刘守光父子装进囚车,押回晋阳献到太庙。刘守光杀父自立,这一年被他连同父亲一起押着走。
朱温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生儿子要生李亚子这样的,我的儿子跟猪狗一样。
朱温是敌人。敌人说的话,往往最准。
一路打进汴州
同光元年,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国号唐,年号同光。史书上叫后唐。
称帝的当年十月,他从郓州出发,八天打进汴州。
这一仗是李嗣源提的。梁军主力在东边攻郓州,汴州空虚,他劝李存勖不要管东边,直接奔汴州。李存勖听了,骑兵先行,步兵跟进,八天走到汴州城下。
后梁末帝朱友贞在宫里等消息,等来的是城破。他让亲信把自己杀了,梁亡。
打了十六年的仗,八天收尾。
第二年,他派郭崇韬带六万人去伐蜀。七十天,前蜀王衍在成都出降。
到这时候,李存勖手里是五代里最大的一片地方:北到幽燕,南到淮上,西到剑门。
然后他开始做别的事。
他喜欢戏。不是听听而已,是自己上台。他给自己起了个艺名叫「李天下」。
有一次他在台上喊:李天下,李天下何在?
一个叫敬新磨的伶人上去就抽了他一个耳光。
满场都愣了。敬新磨说:李天下只有一个,你喊谁呢。
李存勖没生气,还赏了他。
这故事很好看,它说明的问题不好看。一个皇帝在台上被打了还高兴,说明他身边的人早就不分台上台下了。
他给伶人封官。景进、史彦琼、郭门高,这几个人开始替他传话、替他压人。刺史、县令,一句话就能换。
景进做得最绝。他常被派出去打探,回来在庄宗耳边说谁有异志。庄宗听他的。史书上说他「军国大事皆与参决」,一个唱戏的人,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他信宦官。宦官说谁有异心,他就杀谁。
郭崇韬灭了蜀,七十天,回来在路上被赐死。杀他的诏书是刘皇后教人写的,庄宗点了头。朱友谦一家被杀。弟弟李存乂被杀。
他让孔谦管钱。孔谦的办法只有一个:加税。农家一头牛、一亩桑,都能折成钱来征;今年的不够,就先借明年的。
同光三年,天下大旱。军士没粮,卖儿卖女,路上流民不断。
洛阳宫里,刘皇后攒的财物堆成了山。
她出身很低微。小时候被掳进王府,后来做了正室,再后来做了皇后。她父亲刘叟是个走街串巷卖药的,找上门来认亲。
庄宗把人请上殿,开玩笑说:这是你父亲吧。
刘皇后当场翻脸,说:我父亲早死在乱军里了,这是哪来的乡下老头。她让人把刘叟拖到宫门外打了一顿。
请她拿一点钱赏军,她抱着一个首饰盒说:这都是我自己的。
邺都那把火
同光四年二月,魏州。
一队戍卒在赌钱。有个叫皇甫晖的输了,怕回去没法交代,跟同伴说:不如反了。
他们杀了都将,推一个叫赵在礼的人当头。
邺都反了。
李存勖派李嗣源去讨。李嗣源是他的养兄,五十九岁,打了一辈子仗,是最靠得住的那个人。
李嗣源到了邺都城下,军士哗变,把他拥进城,跟赵在礼合到了一处。
他不想反。这一点史书写得比较一致——他哭,他推辞,他说我要上书自明。
但他没有回洛阳。
他往南走了。
这里有一段说不清的空白。李嗣源到相州,收了几千溃兵;到汴州,守将开门迎他。一路没有人拦,也没有人打。
他的女婿石敬瑭劝他:汴州是天下要会,占了汴州,事情就成了一半。
他听了。
一路走,一路收兵。三月,他进了汴州。
李存勖这时候才动身亲征。走到万胜镇,前头来报:汴州已经丢了。
他站住了。
前面是汴州,已经姓李嗣源。后面是洛阳,宫里还有一堆没散的乐工。
诸军开始散。不是被打散的,是自己走的。晚上一个营一个营少人,天亮点名,应声的越来越少。
三天里,走了一半。
他回师洛阳。过罂子谷,路窄,只容几匹马并行。他看见卫士一个个往路边溜。
他叫住他们,把身上的金带、锦袍解下来,一件件给出去。他说:刚收到消息,魏王在蜀地得了金银五十万,回头全给你们。
有个兵接了东西,回了一句:陛下赐得太晚了。晚了,就没人感念了。
李存勖哭了。
《旧五代史》记了这一句。这不是文人的想象,是当时人记下来的对话。

兴教门
四月初一,他准备再出一次兵,去汜水堵李嗣源。
兵马在宫外等着,他在宫里吃饭。
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带着人先动了。
郭从谦是伶人,艺名郭门高,是李存勖一手提拔的。他还有一个身份:李存乂的养子。
李存乂已经被杀。郭从谦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
他对部下说:我们要为李存乂报仇。
他放火烧兴教门。
李存勖放下筷子,带人出去。身边只剩十几个宿卫。蕃汉马步使朱守殷带着兵在附近看着,没有动。
他射箭。他这辈子最会的就是射箭。
符彦卿在他身边。这个年轻人在门洞里来回跑,箭壶空了就回去取,来回跑了几趟。他后来活到七十八岁,做过节度使,女儿嫁进了宋朝的宫里。
王全斌也在。他后来带兵灭了后蜀,是北宋的开国功臣。这一夜他只是个宿卫。
火越烧越大。门楼塌下来一块,火星落到甲上,烫得人直跳。
那支箭就是这时候来的。
《旧五代史》说中在胸前,《新五代史》说中在脸上。两种写法,一种死法。
他被抬到绛霄殿廊下。四月的洛阳,天已经热了。
他要水。
宦官端来酪浆。他喝了一口,死了。
刘皇后没有来。
她收拾了宫里的金宝,跟申王李存渥一起往太原跑。路上李存渥被杀。她后来在晋阳出家做了尼姑,明宗即位,赐她自尽。
善友点了那堆乐器。火不大,烧得很慢,烟从殿门口往外卷。
王全斌赶回来,把火扑灭,捡起剩下的骨头。
王全斌哭了一场,走了。他后来在北宋灭后蜀,是带兵的主将。
李嗣源进城的时候,兴教门上还有烟。
雍陵
李嗣源杀了一批人。郭从谦被杀,朱守殷后来也死了。
他把李存勖的骨头葬在雍陵,给了庙号庄宗。
后唐又存在了十三年。
李嗣源是个过得去的皇帝。史书上说他「不迩声色」,晚上在宫里烧香,说我是个胡人,乱世里被推到这儿,愿上天早生圣人。
他管不了下面的人。
他死后三年,后唐亡了。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自己做了儿皇帝。这个人,就是当年劝李嗣源直取汴州的那个女婿。
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伶官传》的序里写了一段话,被后人念了一千年。
他说: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这段话讲的是「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
他后面还有一句,很多人不记得:夫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岂独伶人也哉。
意思是不只是唱戏的人。
欧阳修是写给北宋的皇帝看的。他在讲道理。
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比道理要粗粝得多。
一个射箭很准的人,站在着火的门口,一箭一箭地射。
他射得那么准,还是没挡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