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关的集市那天赶得早。天没亮透,卖菜的、卖布的、卖膏药的都已经支起了摊子。
街口停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码着一车梨,青布盖着,掀开一角,梨是刚摘的,皮上还带着白霜。
卖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李,人称李三。他这车梨是自家园子里的,甜,价钱比别家贵三成,一上午能卖半车。
他的秤也有名。人家买一斤,他的秤砣总往里头挪一线,说是一线,人人都看得见,可谁也不愿意为一两梨跟他吵。有个老太太蹲在车边挑了半个时辰,把每个梨都捏了一遍,最后挑了两个最小的,还要再饶一个。李三把她的手拨开,说:称过的不能添。
老太太嘟囔着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聊斋志异》里这一篇叫《种梨》,只有八百来字,是全书最短的几篇之一。它没有鬼,没有狐,只有一个人、一个道士、一车梨。
蒲松龄写这一类故事,写的是市井。他一生在乡下教书,赶集、看戏、听人吵架,都是他的材料。他后来的名声靠的是鬼狐,可他自己最熟的其实是这些:一斤梨多少钱,秤怎么压,谁在袖子里藏了手。
幻术这个故事类型,中国很早就有了。六朝志怪里就有“种瓜”“种枣”的记载,明代的话本里更多。套路都一样:一个人在众人眼前种下一颗核,转眼长成树,开花结果,果子分给大家吃。
变的不是果子,是看的人。
那天道士是从西头过来的。
他走得很慢,在布摊前站了一会儿,摸了摸一匹粗蓝布,没买;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边看了一阵,看一个老头捏一只兔子。他一直笑,笑得很和气,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有人的地方。
一身破道袍,洗得发白,头上的巾子卷了边,鞋前头开了口,露出脚趾。他不化缘,也不摆摊,走到梨车跟前站住,对着李三拱了拱手,说:贫道行路口渴,求施主舍一个梨。
李三正在给一个妇人称梨,头也没抬,说:不赊。
道士说:不敢赊,只求一个。
李三把秤砣往盘上一放,说:一个也是钱。
旁边有人劝:给他一个差的,打发走了事。
李三说:差的也是钱。
道士就站在那里,不走,也不恼,脸上一直挂着一点笑。
围观的人慢慢多起来。集市上这种事最招人:一边是不肯松口的,一边是不肯走的,中间隔着一车梨。有人小声说这卖梨的太抠,也有人说这道士不像真道士,专挑做生意的人缠。
僵了小半个时辰。
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铺子里有个伙计,十九岁,姓王,站在柜台后头看了一早上。他后来跟人说,他起初也觉得这道士讨厌,可看着看着,看不下去了——不为道士,为那车梨。
他从钱匣里摸出三文钱,走过去,说:我买一个。
李三这才挑了一个最小的,扔过来。
伙计把梨递给道士。
道士接过来,双手捧着,先道了谢,又说了一句:出家人不知吝啬。我有好梨,一会儿请诸位尝。
有人笑:你既有好梨,怎么不吃自己的。
道士说:我要用这颗核。
他把梨吃了,吃得很干净,剩下的一颗核托在手心。
然后他蹲下,在梨车旁边的土地上,用手指刨了一个小坑,把核放进去,盖上土。
他抬头问:谁给一口水。
有人递了半碗水。他浇下去。
众人直起腰看那块地。
土先鼓起一个包,包上裂了一道缝,缝里冒出一点绿。绿往上顶,顶出一根芽,芽是淡黄的,一会儿就变青。青芽抽高,抽到一尺,抽到膝盖,抽到一人高,抽到比人高。
叶子张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抖绸子。
然后开花了。花开得满树都是,白得发光,香气一下子冲到街对面。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挤了两步。
花落,结果。果子先小,青,硬,一会儿就胀起来,一个一个挂满枝头,最大的那个有拳头大。
道士伸手摘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甜。
他把树上的梨一个一个摘下来,分给围观的人。人越多,梨越多,摘了这边那边又满。有人接到手里还发愣,有人当场就咬。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接到梨,没吃,用衣襟兜住,挤出人群就跑。有人问他跑什么,他说他娘病着,想吃梨。他跑出半条街才咬了一口,咬完把剩下的揣进怀里,跑得更快。
半条街都在吃梨。
吃到后来,道士手上还托着一个,走到那个伙计面前,说:这一个给你。
伙计接过来,脸有点红。
道士又看了看那棵树,说:树留着也没用。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小斧头,只有巴掌大。他对着树干砍了一下。
斧头小,树大,可那一下砍下去,树身晃了一晃。
他砍了十几下。众人听见木头裂开的声音,很实,是干透的木柴才有的声音。砍到后来树往一边倒,倒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层土。
道士把树拖到一边,把枝叶一段一段砍下来,捆成一捆,背在肩上。
他对众人拱了拱手,说:叨扰。
然后往西走了。
众人还站在原地,嘴里还甜着。
李三也站在人堆里。他看得最认真,一直伸着脖子,怕漏了什么。道士走了以后,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车梨要卖。
他回头。
车是空的。
青布还在,布下面一个梨也没有,连滚到车板缝里的那几个也没了。
他站在车边上,手还握着秤,秤砣挂在钩上晃。
有人喊:你的车把呢。
他低头看。独轮车前面的那根车把不见了,断口是新的,木茬白得刺眼。
李三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人群里先是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十几个人的笑声,最后整条街都在笑。笑得最响的是刚才那个挨了他一句“差的也是钱”的妇人。
那个伙计没有笑。他把手里那个梨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吃,带回了铺子。
后来有人说,这道士是个有真本事的,专治吝啬人。也有人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法术,是一伙人做的局:道士在前头种树,后头有人搬梨,搬完了把车把锯了扛走,一车梨换一场热闹,谁也没亏,就亏了李三。
这两种说法都有人信。
李三那天推着少了一根把的车回去,一路上一高一低,走了两个时辰。到家天已经黑了。
他把剩下的那根车把卸下来,靠在墙上。
他老婆问:梨呢。
他说:卖了。
他老婆问:钱呢。
他没有答。
第二天他照旧进城卖梨,只是车上多带了一根备用的车把,用绳子绑在车斗底下。
有人问他为什么带两根。
他说:防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