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四年三月,一支车队从长安出发往南。
车上坐着一个五十二岁的人,姓韩名愈。他这一趟不是赴任,是被贬。行李不多,几箱子书,一床旧被。
出蓝关那天下了雪。他给来送行的侄孙留了两句诗,最后一句是:好收吾骨瘴江边。

潮州在东边,靠海,唐代是流放官的地方。中原人听见“潮州”两个字,想到的是瘴气、毒虫、水土不服,去了十个人回来三个。
他是怎么落到这一步的,得补一句。那年正月,长安城里迎佛骨——法门寺的一座塔里供着一节指骨,说是佛的,朝廷把它迎进宫里供养三天。全城的人都去了,有人烧自己的头顶,有人把手臂上的肉割下来供在路边,说是功德。
韩愈上了《论佛骨表》。他说这东西不该迎,说信佛的皇帝寿命不长,话说得极重。
皇帝看完把表摔在地上,当天就要杀他。几个大臣求情,改成贬到潮州。
这一路走得很苦。走到商南的时候,他一个女儿病死在驿站,就地埋在驿后的山下。他后来写过一篇很短的文字记这件事,只有几十个字,说自己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办不起。
一个五十二岁的人,女儿埋在路边的土里,自己在往瘴气最重的地方去。到了潮州,他还要管鳄鱼。
韩愈到潮州,只做了八个月官。八个月能做什么?他做了四件事:驱鳄、修堤、兴学、放奴婢。
后来的潮州人给这条江改了姓,叫韩江;给江边那座山改了姓,叫韩山;在山上修了一座祠,叫韩文公祠,一千多年香火不断。
一个只待了八个月的外地人,让一条江跟他姓。这件事比鳄鱼更值得说。
先说鳄鱼。
唐代潮州的气候比现在热,江边的沼泽多,湾鳄在这一带生活了很久。这种鳄能长到五六米,趴在滩上像一段倒下来的树干,一动起来尾巴扫过去能打折人的腿。它吃鱼,也吃牛,也吃人。
当地人叫它“鳄”,怕它怕了几百年。小孩哭,大人说一句鳄鱼来了,孩子立刻不哭。
有个姓陈的渔人后来跟人讲过一桩事。他说他有年秋天在滩上收网,看见浅水里趴着一段“木头”,木头上有两只眼。他没敢动,慢慢往后退,退到第三十步的时候,那段木头动了,尾巴一扫,把滩上的一只小牛拖进水里,水面翻了两下就平了。
他说他那天回家,一夜没睡,第二天把船卖了。
韩愈到任第三天,把当地的父老和属吏叫来问:这里有什么害。
众人说了几件事,最后说的才是鳄鱼。说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因为按当地的说法,这东西不能直接说,说了它会听见。
韩愈问:一年伤多少人。
没人答得上来。有个老吏说:去年夏天,我们村里少了四个人,两个是洗衣裳的妇人。
韩愈又问: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众人说:投过石头,烧过火,请过巫师,都没用。
韩愈在堂上坐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他做的事,在当时的人看来有点怪。他没有先点兵,没有先造器械,他先写了篇文章。
这是一篇公文,也是一篇祭文,题目叫《祭鳄鱼文》。他让人牵来一头猪、一只羊,赶到江边,把文章摊开,对着江水念。
念的内容大意是这样:
鳄鱼,你听刺史说。潮州这地方,大海在南边,鲸鱼那么大都在海里,虾蟹那么小也在海里。海里有吃不完的东西。这里的水浅,养不了你这么大的身子。
我受天子之命来守这片地方,你在这里吃人吃畜,就是跟我作对。
现在我跟你约:三天之内,你带着你的同类往南迁到海里去。三天不行,就五天;五天不行,就七天。七天还不走,那就不是不能走,是不肯走。
不肯走,我就用强弓毒矢,把你杀尽为止。到时候不要后悔。
念完,他把文章和猪羊一起投进江里。
后面的事,正史和方志里都写了:那天晚上起了大风雨,江里的水翻起来,几天以后江水退了,鳄鱼往西迁了六十里,从此潮州境内没有鳄鱼。
这一段读起来太顺,顺得像编的。所以要多说一句:这件事有别的说法。
一种说法是,那年恰好赶上气候转冷,鳄鱼是自己往南退的。另一种说法是,韩愈念完文章以后并没有就此收手,他同时下令在江边设了弩手,凡见鳄鱼上岸就射——文章是给百姓看的,弩是给鳄鱼准备的。还有人说,鳄鱼并没有一次走完,是几年里一点点少下去的。
三种说法都不算离谱。有意思的是,潮州人自己更愿意信第一种。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懂气候的官,是一个能让江河听话的人。
韩愈在潮州做的另外三件事,没有这么多传说,但落到人身上的分量更重。
他修了堤。潮州靠海,江涨起来就淹田,他带人筑了一段堤,把水挡在外面。
堤没修完他就走了。后来的潮州人接着修,一代一代修下去,把那段堤叫“韩堤”。修堤是要死人的,抬石头、下水、扛土,夏天太阳底下站一天。工册上记着民夫的名字,一天记一笔,谁也没多记。
他办了学。潮州当时没有像样的学校,他拿出自己的俸禄请了先生,把州学的房子修起来,还亲自写过劝学的文字。他说过一句话:一个地方要变,先变读书的人。
他放了奴婢。这一带有个旧规矩,穷人欠了债还不上,就把儿女抵给债主,写一张契,人就成了奴,世代不能脱身。韩愈下令把这类契据全部查出来,用钱赎,一次放了一千多人。这件事没有风雨,没有鳄鱼,没有神迹,只有衙门里堆起来的旧契和一堆算不清的账。
八个月以后,朝廷一纸调令,把他改派到袁州。
走的那天,潮州的百姓送到江边。有人端着一碗水,有人拿着一双鞋,也有几个人跪在地上不起来。
韩愈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的是那条江,江边的滩,滩上晒着的渔网。他可能想起了那篇文章,也可能没有。
后来的事是潮州人做的。他们把他念文章的那个地方叫“祭鳄台”,把江叫韩江,把山叫韩山,在山上修祠。祠里有一尊他的像,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导游会告诉游客,那是《祭鳄鱼文》。
也有人说,那卷东西不是。
因为在潮州那八个月里,他写得最要紧的不是那篇文章,是那些赎人的契据、修学的账目、筑堤的工册——都是没头没尾的纸,读完一遍就不想读第二遍的东西。
不过这些纸没有留下来。留下来的是一篇文章,一条江的姓,和一座祠。
祠里有一副老对联,说的是他一生里最难的两件事:一件是在长安为迎佛骨的事上书,被贬出关,雪落在蓝关上;一件是到潮州只八个月,江水就平了,鳄鱼就走了,到今天小孩子还知道他的名字。
潮州人自己算的账,就是这五个字:到潮才八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