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州城西那家客店的掌柜记得,那个穿灰袍的中年人进门先不问房价,先问一个人。
他问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说她是王家的媳妇,从前住在这条街往东第三家。
掌柜的停了一下手里的抹布,说:那位娘子,殁了三年了。

这是唐传奇里的一篇,叫《李章武传》,作者李景亮,收在《太平广记》里。唐人写传奇有个习惯:拿真人的名字做皮,里面填小说的肉。李章武在唐代确有其人,做过小官,写过诗;李景亮也是。
这一篇的写法不太一样。它不像《柳毅传》那样有龙宫,也不像《南柯太守传》那样有蚂蚁国。它只有一间屋子、一个晚上、一支玉簪。
“子妇”两个字要说清:不是小妾,是儿媳妇。王家的儿子娶了她,她就是这个家的人。唐代的妇道讲得很死,一个女人跟丈夫以外的男人说一句话都要看人脸色。所以这个故事从第一句起就不干净——它讲的就是一次不该发生的事,和它九年以后的账。
那一年是贞元三年,李章武三十岁上下,到华州来办事。
他在街上看见她。她穿着一件淡青的衫子,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刚买的藕。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两个人在人堆里对上了一眼。
后来他托人去问,问出来是王家的媳妇,丈夫在外地做买卖,一年回来两趟。
再后来的事,《传》里写得很省:他赁了房子住在她家隔壁,请人递了话,送了东西,见了一面。她起初不肯,第二回也没肯,第三回点了头。
他们在一起过了一个多月。
那一个多月里,他教她写字,她给他缝过一件里衣。有一晚她坐在灯下给他念一首诗,念到一半停下来,说:这句不好,我改一改。改完又念,念完看他,等他说话。
他说:好。
她说:你就会说好。
一个多月以后他要走。走的前一晚她把那件里衣叠好,放在他包袱里,说:路上穿。
他说:我明年就回来。
她说:好。
他没有明年回来。第二年他在别处有事,第三年他母亲病故,丁忧三年。第四年他调了官。第五年他娶了妻。第六年、第七年、第八年,日子像水一样从手上过去,他有时候会想起华州那条街,想起那篮藕,想起她念诗念到一半停下来改句子的样子,然后就去忙别的了。
第九年他因公事路过华州。
他本来可以不进城。车到岔路口,他让车夫往西走。
他先找到那条街。第三家的门换了,门口挂着一块新的木牌,是别人家。邻居说,王家早就搬了,王家的儿子死在外头,媳妇后来也殁了。
他不信,又问了几个人。问到街口卖水的老汉,老汉说:那位娘子是三年头上去的,病了一场,去了。棺木是邻里凑的,就葬在城北。
李章武在街上站着,站了很久。
街口卖水的老汉又补了一句:那位娘子病着的时候,托人往长安捎过一封信。捎信的人半路把信弄丢了,回来跟她说没找到人。她听了,说了一句:那就罢了。
老汉说:她后来就不大说话了。
后来他做了一件在旁人看来很奇怪的事:他找到了王家旧宅现在的房主,出了一笔钱,租下当年她住的那间屋,说只住一夜。
房主收了钱,把钥匙给他,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间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盏灯,灯里还有半盏油。窗户纸上有一个补过的洞。
他坐在床边,没有点灯。外面下起雨来,雨打在瓦上。
到了二更,雨小了。他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从大门进来的,是走在院子中间的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停住。
门上没有叩声。
他说了一句:进来。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的是那件淡青的衫子,头发挽着,和九年前一样。
她身上是干的。外面下了半夜的雨,她的鞋是干的。
李章武没有站起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我以为你死了。
她说:我是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
她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和九年前一样,只是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像纸糊的灯笼。
她说:我死的那年,等了三个月,等一个人来。后来我知道等不到了。
李章武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说的都是些没用的事:街上那家卖藕的还在不在,铺子换了几个东家,她死前那场病是什么滋味。她说病到最后,人是轻的,像被风吹起来,风一停就落下去。
说到后来她不说了。
她起身,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来,放在桌上。
那支簪是白玉的,通体温润,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莲。
她说:这是我做姑娘的时候娘家给的。我死的时候攥在手里,家里人掰不开,就让它跟着我下去了。今天我把它带出来,给你。
李章武说:我拿这个做什么。
她说:你收着。别问做什么。
她把簪子推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背。那手指是凉的,凉得不像雨水,像玉。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说:我要走了。
他问:去哪。
她说:回去。我今夜出来,是犯了规矩的。阴司的账上要记一笔,罚多少,我不知道,总归是要罚的。
他说:那我跟你去说。
她笑了一下,那是整夜唯一一次笑。她说:你连门都进不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就是那年第三回点了头。可我到现在也没后悔。
然后她推门出去。雨已经停了,天边有一条很淡的白。
他追到门口,院子里空的。石板上没有脚印。墙角的青苔是干的。
那一夜以后,李章武在华州又住了两天。他把那间屋退了,钥匙交回去,房主问他住得可好,他说好。
他怀里揣着那支玉簪。
回长安的路上他一直没有拿出来看。到了家,他把簪子放进一只木匣,木匣放在书柜最下一格。
后来他请了几个僧人,在寺里替她做了一场法事,写了她的名字,写在黄纸上。僧人问她是他什么人,他想了很久,说是故人。
那年冬天他又去了一趟华州,找到城北那座坟。坟很小,土是新培的,前面插着一块木牌,字都快看不清了。他出钱换了石碑,碑上只刻了她的姓。
刻字的老石工问他:就一个字?
他说:就一个字。
老石工又问:名讳呢。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不必了。
碑立起来那天没有风。他让人在旁边栽了一棵柏树,树只有手腕粗。
再往后的事,是旁人记下来的。
有一年李章武在长安遇到一个写文章的人,姓李名景亮。两个人喝酒,喝到半夜,李章武把这件事讲了。
讲到最后,他从袖子里把那支玉簪拿出来,放在桌上。
灯下看,簪上那朵莲花雕得很浅,摸上去几乎摸不到。
李景亮问他:这些年,可曾梦见她。
李章武把簪子收回去,说:一次也没有。
他说:她说过,只能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