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四年,漠北,大将军幕府。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走进帐篷。他穿甲,腰上挂着刀,走得很稳。
帐里坐着卫青,三十多岁,是这次出征的主帅。
卫青问他:东路为什么迷了路?
老头没答。
卫青又说:我要给皇帝上书,得把失道的经过写清楚。
老头还是没答。他转身出去,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他对部下说了一段话,很短。
我从小跟匈奴打仗,大小七十余仗。今天有幸跟大将军出征,接一接单于的兵。大将军把我调到东路,路绕得远,我又迷了道。这不是天吗。
况且我六十多了,总不能再去面对那些刀笔吏。
说完,他拔刀。
良家子
李广是陇西成纪人。
他的先人叫李信,秦国的将军,追过燕太子丹。李家世世代代学射箭,这件事写在《史记》的第一句里。
文帝十四年,匈奴十四万骑入萧关。李广以良家子的身份从军,那年他大概十几岁。
那一仗匈奴的前哨一直探到雍和甘泉,长安城点了烽火。汉文帝调了十万骑守边,最后匈奴自己退了。
李广在这一仗里露了头:他骑得好,射得准,斩了几个首级,做了郎官。
郎官是侍卫,跟着皇帝出门。他常随文帝出行,冲阵、格兽,什么都干。文帝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跟了他一辈子:
可惜,你没遇上时候。要是生在高祖那会儿,封个万户侯算什么。
这句话像夸奖,其实是判决。
文帝一朝不打仗。不打仗,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就封不了侯。
飞将军
景帝三年,吴楚反。
李广在周亚夫手下做骁骑都尉,在昌邑城下夺了叛军的旗。这一仗他出了名。
回来却没有赏。
原因很怪:他在梁国作战时,接受了梁王授的将军印。梁王是景帝的弟弟,一直有争位的心。一个汉将接了诸侯王的印,这件事说不清。
于是功劳不算。
功劳不算,罪名也不提。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他做上谷太守,天天跟匈奴打。有人替他说情,说这人天下无双,自负其能,屡次肉搏,怕是要折在这里。朝廷把他调到上郡。
上郡任上出了一件事。
一个宦官带几十骑出营,碰上三个匈奴人,被打得几乎全没。李广说:这一定是射雕的。
他带一百骑追出去,射死两个,活捉一个,果然是射雕手。
刚要回营,山坡上来了几千骑。
他手下的一百人慌了,想跑。
李广说:我们离大营几十里,跑,一百人跑不过几千骑,全完。留下,他们以为我们是诱敌,不敢动。
他下令:前进。
走到离匈奴阵二里地,他下令:下马,解鞍。
部下说:敌人这么多,这么近,怎么办。
李广说:他们以为我们会走,我们偏不走。
几千骑看着这一百人坐在草地上,马散在一边,没人敢上。
夜里,匈奴撤了。
天亮,李广回营。大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派人接。
元光六年,四路出击。卫青出上谷,公孙贺出云中,公孙敖出代郡,李广出雁门。
四路里,只有卫青有功。公孙敖损兵七千。李广全军溃败,自己被俘。
匈奴单于早下过令:抓住李广,要活的。
他被放在两马之间的网兜里躺着,走了十几里。他装死,斜眼看见旁边一个少年骑着一匹好马,突然跳起来,把少年推下去,夺了弓,往南跑。
几十骑追他。他边跑边射,射杀追兵,跑了数十里,遇上自己的残部,进了关。
回来按律当斩。他花钱赎了死罪,成了平民。
在蓝田闲住的那几年,他常去南山打猎。
一天夜里,他带一个随从外出,在田间喝酒,回来路过霸陵亭。亭尉喝醉了,呵止他,不让过。
随从说:这是前任李将军。
亭尉说:现任的都不许过,何况前任。
李广被扣在亭下过了一夜。
后来匈奴杀辽西太守,朝廷起用李广为右北平太守。他上任前请求把霸陵尉一起带去。人到了军中,他杀了。
这件事,《史记》写了,没有评。
右北平时,匈奴叫他飞将军,几年不敢入界。
当时还有一个名将叫程不识,也做边郡太守。
两个人的带兵法子完全相反。程不识的营伍整肃,晚上打更,文书簿册一件件办到天亮,士兵累得够呛,但没出过事。李广不敲更,不摆阵,找水草好的地方一停,幕府的文书全简化,只在远处放哨。
程不识说过一句公道话:李广治军简便,士兵安逸,都愿意替他死;可要是敌人突然来犯,他挡不住。我的兵苦,敌人也不敢来。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射石的故事也在这时候。他出猎,见草里一块石头,以为是虎,一箭射去,箭头没进石头里。再看是石头,再射,射不进了。
李广带兵,赏赐分给部下,跟士兵一起吃饭。《史记》说他做了四十多年二千石的官,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也从不谈置办家产。
行军遇到缺水断粮,士兵不全喝上水,他不靠近水边;士兵不全吃上饭,他不尝一口。
所以他手下的兵愿意替他死。
七十余战
元光二年,马邑之谋。汉军三十万伏在马邑谷里,等单于入套。单于走到半路,看见野地里的牛羊没人放,起了疑,抓了一个尉史,问出实情,掉头就走。
李广在那一次是骁骑将军,跟着护军将军,无功而返。
元朔六年,他做后将军,跟卫青出定襄。诸将多有斩获封侯,他的部队没有功。
两年后,他以郎中令率四千骑出右北平,配合张骞。匈奴左贤王带四万骑围上来。
李广让儿子李敢带几十骑冲阵,从左边穿进去,右边穿出来。李敢回来说:匈奴好对付。
军心才定。
他布圆阵,面朝外。箭下得像雨,汉兵死了一半,箭也快完了。
他下令:拉满弓,不许放。他自己拿大黄弩射匈奴的裨将,一连射杀几个。
天黑下来,军吏面无人色,他神色如常,整顿队伍。第二天张骞的兵到了,围才解。
这一仗,功过相抵。
他的部下封侯的有好几个。他自己没有。
有一次他跟望气的人王朔闲谈,说:这些年打匈奴,我没有一次不在。各部的校尉,才能不如中等人的,靠军功封侯的几十个。我没比别人差,却没有尺寸之功。是我的相貌不该封侯,还是命?
王朔说:将军想想,这辈子有没有悔事。
李广说:我做陇西太守时,羌人反,我诱降了八百多人,一天把他们杀了。这是我至今的悔。
王朔说:杀降是最大的祸,这就是原因。
这段话是《史记》记的。望气的话,未必可信,但它记下了一件真事:李广自己知道那八百人。

东路
元狩四年,漠北之战。
卫青、霍去病各带五万骑,步兵和转运的人跟在后头,几十万。这是汉匈开战以来最大的一次。
汉武帝本不想让李广去,说他年老。他几次请战,最后做了前将军。
出塞以后,卫青从俘虏口中知道了单于的驻地。他要自己带精兵去追,命令李广和右将军赵食其的部队合并,从东路走。
东路绕远,水草少。
李广说:我的职务是前将军。大将军却让我走东路。我从少年起就跟匈奴打,到今天才得一次面对单于的机会。我愿意做前锋。
卫青不答应。
后来人给了两个解释。一个说,汉武帝私下嘱咐过卫青,说李广年老,运气不好,别让他正面碰单于。另一个说,卫青想让刚丢了侯爵的公孙敖跟自己一路,好让老友立功。
两个解释都写在《史记》里。哪一个更要紧,说不清。
李广没告辞就走了。
东路没有向导。大军在沙漠里转,迷了道,落在卫青后面。
卫青跟单于打了一场,单于跑了。他回头南行,过了沙漠,才遇上李广。
右将军赵食其后来按律当死,花钱赎为庶人。李广没有等。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自刭
李广死的那天,军里的将士都哭了。
百姓听到消息,认识的不认识的,老的少的,都掉泪。
司马迁写到这里,引了一句谚语: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意思是,桃树李树不会说话,可树下自然有人走出路来。
李广有三个儿子。李当户早死,留下一个遗腹子李陵;李椒做过代郡太守,死在他前面;李敢跟他出征,封了关内侯。
李敢听说父亲的死,认定是卫青害的,去打伤了卫青。卫青没有追究。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后来在甘泉宫打猎,一箭射死了李敢。朝廷的说法是:鹿撞死的。
李陵后来带五千步兵出塞,在浚稽山被八万骑围住。打了八天,箭射完了,刀砍缺了,投降。汉武帝族了李家。陇西的人从此以李家为耻。
司马迁为李陵说了几句话,下了狱,受了宫刑。
一个将军的死,牵出三件事:儿子的死,孙子的降,和一个史官的刑。
李广死在漠北回师的路上,尸骨没有运回长安。史书也没写他葬在哪儿。
天水城南有一座墓,是衣冠冢。石马坪上有两匹汉代的石马,地名就是这么来的。
墓前立着一块碑,写着汉之飞将军。
李广一辈子没有封侯。
汉代的封侯要斩首数,要缴获,要报功。他的仗多半是以少打多,赢了也是残胜,输了就是全军。他的治军又宽,不敲更,不摆阵,靠的是哨探放远,靠的是士兵愿意替他死。
这种人打硬仗好用,报功的时候不好看。
所以他一直是个太守,一个将军,一个名字。
王维写过一句: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数奇」是运气不好。这句话替他解释了一千年。
可运气不好的人,不会让匈奴叫了几年飞将军。
也不会在死后,让不认识他的人掉泪。
















